寂寞弯刀
字体:16+-

正文_第2章 李弃儿是孤儿,蝴蝶却使他的心更孤单

空中的蝴蝶还飞。

它还没有找到可栖息的地方。

秋风刮在李弃儿的脸上。

他的身上,除了这把刀,在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在这个世上,也只有这把刀,才是他最信赖的朋友。

只有这把刀,从没有背叛过他。

在蝴蝶离开了他的岁月里,是这把刀,给了他自信,给了他活下去的念头。

他常常流泪。

抚着弯刀流泪。

“弯刀呵弯刀,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跟着我,你注定要孤单的。”

弯刀从没有让他失望过,并很快让他成为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快刀王。

李弃儿的刀是最快的刀。

就像飘香楼的剑是最快的剑一样。

他的名字,稍有江湖阅历的人都知道,不知多少人羡慕他的快刀和快刀王的荣誉。

可是,蝴蝶却背叛了他。

蝴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做你的快刀王,让我过我的凡人生活。”

李弃儿的腹部一阵疼痛。

每当他想起蝴蝶的这句话,他的左边腹部就会绞痛起来。

“我为什么是快刀王,快刀王不是我!”

每当李弃儿腹部绞痛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用手抵住痛处,一边大声喊叫: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是!”

蝴蝶现在的丈夫叫阿五,是金龙鱼馆的厨师。

那一年,他们到金龙鱼馆去吃苏州鲫鱼,阿五端着鱼上来,不慎将鱼汤溅在蝴蝶的衣服上。

蝴蝶随手打了厨师一个巴掌。

就为这,李弃儿狠狠数落了蝴蝶一通。

把她的眼泪也骂了出来。

后来,没有李弃儿陪着,她就一个人去。

再后来,蝴蝶很长时间不回家。

后来他们就同居了。

快刀王李弃儿的女人被金龙鱼馆的厨师阿五抢走,这样的消息,在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石头城。

石头城的每个人都在等着李弃儿如何处理这件事。

其实,李弃儿在与莫空决斗之前便已知道了这件事。

尽管他知道莫空是江湖上最出名的使枪高手。

也知道他的“一枪九影”曾挑破无数江湖好手的心胆,自己与他决斗,并没有太多的胜机。

但是,李弃儿还是在最紧要的决胜关头分神收忽,莫空的枪扎进他的左肩。

幸好那时莫空的人头已经被割了下来,否则,他的整条胳膊废了不说,也许早已性命不保。

石头城的人等了两个月不见李弃儿回来,都以为李弃儿在那次决斗中死了。

蝴蝶也以为李弃儿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哪里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人们都在沉睡之际,城外护城河的长堤上,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徘徊,直到东方吐曙。

这个人就是李弃儿。

他每天夜里都要潜入金龙鱼馆,为的就是看一看蝴蝶。

有时蝴蝶睡着了。

有时蝴蝶还在跟阿五说话。

这时,李弃儿就躲在外面,听他们说一些温暖而甜蜜的话。

看到蝴蝶满足而又幸福的样子,他不知是后悔还是绝望。

李弃儿在痛苦的自责中度过每一天,每一秒钟。

“快刀王有什么用,连自己的女人都不再爱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把我丢在这个世界上。”

“每个人都有父母,可是我的父母呢,你们在哪里呢……”

他是孤儿,他的心因爱而温暖,而燃烧,也因为爱的熄灭而变得冷酷、绝望、孤独。

有人说他像一匹狼。

狼是可怕的,江湖上最快的刀在狼的手里,那情形又会怎样呢?

他开始仇恨这个世界。

他不再有亲人。

最亲密的人已背叛了他。

他只剩下一把弯刀。

一把专门割人脖子的刀。

他只能做他的快刀王。

只有在杀人的时候,他才找到一点快乐。

他的脸始终没有表情,连睡觉的时候也好像满腹心思,说也说不出。

忧愁、伤感,都快要把他压垮了。

他一蹶不振,他甚至要发疯。

连石头城的人都快要把他忘却了。

重新让石头城的人想起李弃儿的,是一场火灾。

大火烧光了金龙鱼馆,而且,金龙鱼馆的老板被人用刀割断了脖子,阿五也被人砍了一只手。

石头城的人都说:“这一定是李弃儿干的。”

“原来他没死,当心,李弃儿还会报复的。”

“谁叫开惹上快刀王的,这种人,杀人杀惯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女人是祸水,谁沾谁倒霉。”

所有咒骂李弃儿的话,李弃儿都知道。

他的心凉了。

这就是世人的心?

他是孤儿,但是也是父母生的。

他的父母竟没有让他见上一面。

也许一开始便是错,他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间。

他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罪恶的,有污点的。

他是累赘。

在他懂事之初,一个老汉对他说:

“你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人,今后,就叫你弃儿吧。”

他点点头,他不知道弃儿是什么意思。

在老汉的怀抱里,他只觉得很舒服,很温暖。

他再也不愿从老汉的怀抱里出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老汉的眼神是世界上最明亮、最动人的眼神。

他一生下来便是孤儿,这是上天的不公。

然而,他最庆幸的,是他成了当时江湖上最厉害的杀手李无忧的唯一传人。

李无忧就是那个怀抱他的老汉。

他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名字而高兴。

他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是弃儿。”

他之所以会成为李无忧的传人,完全是李无忧觉得杀人是一件索然无味的事情,而且想过一种怡然自得的隐居生活。

他们的房子在一片森林里。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连鸟也只能飞进来而飞不出去。

李无忧教他的第一课,是如何割脖子。

当然,那是一只野兔的脖子。

特别令李无忧高兴的是,他在割野兔脖子的时候没有哭,而且还十分开心。

尽管他开心,是因为他最爱吃兔子的肉。

那一年,他才五岁。

李无忧是他的师父,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玩伴,以及他长大以后的唯一朋友。

李无忧训练人的方法是极其独特而残忍的。

有时候,他会把他一个人丢在岩洞里。

他大喊,大叫,大哭都没有。

只好在阴冷的岩壁上用手抠洞,一步一步爬上来。

他的双手满是鲜血,他的额头也碰得到处都是肿块。

而师父就坐在洞口,怀抱着一只灰白的野兔。

突然间,野兔跑了,他又得踉跄地追过去,直到他抓住了那只已经累死的兔子。

与师父在一起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

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孤儿的孤单与寂寞。

可是,失落与恐惧总是来得那么突然。

一天早晨,他照例练功,踏着树尖,在山腰练习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招“百花幻影刀。”青碧的天,绿的起伏的山脉,而雾霭就在脚下。

李弃儿时而像雀鸟,时而像兀鹰,轻灵的腾挪,厚重的扑势,内息亦如这清晨的空气,沌而宁静。

他旋转的身姿牵动着淡淡的雾气,就像一万朵雪莲簇拥着他。

他的身子越转越快,快到连他的落脚点都看不清楚的时候,猛然站定,随即右手一扬。

一扬之际,手中的叶片飞出,不远处,两只双飞的鸟,鸟头齐齐坠落,身子却一直飞出数十米,才突然摔下山谷。

东方,一缕阳光,冲破浓雾,照在李弃儿的脸上。

他的脸上,充满了兴奋,他的身体也激动得有些摇晃。

最难练的“百花幻影刀”终于练成了。

李弃儿兴冲冲回屋,远远就喊道:“师父,师父。”

没有回音。

到了师父门口,李弃儿压压激动的心情,稍微放低嗓门叫道:

“师父,弃儿回来了。”等了好久还是没有回音。

连喊数声不见动静,李弃儿急了。

伸手推门。

门开了。

李弃儿也惊呆了。

他的师父,他的唯一的亲人和朋友,竟没有跟他道别就走了。

走了,永远不再回来了。

他走得很安详,好像在鸟声中的细鸣中走的,也好像睡着了。

在昨夜的松涛里,他睡得很安稳,不愿有谁来打扰。

他的脸没有痛苦。

李弃儿也没有。

不是没有!

李弃儿因了惊吓而脸色苍白,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已没有表达的余地,一刹那,他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仿佛连知觉也失去了,他觉得自己已死了。

他所面对的是另一世界的人。

李无忧死了。

李弃儿在一处树木葱茏的坡上,在常年缭绕着白云雾气的竹林里,安葬了师父。

在师父坟前,李弃儿跪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世间所有的孤苦的味道都尝遍了。

七天七夜,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是不是太冷酷了?

李无忧给了李弃儿一身惊人的武功,也给了他一个任务。

一张纸,纸上写道:弃儿,师父就要走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是规律,谁也改变不了,谁也逃不掉,因此,你不要太悲伤,临走之前,我想对你说几句话,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你师父的刀并不是天下最快快的刀,而且我的刀也不是从没有失败过的。

二十年前,我就败在飘香楼的剑下。

本来,失败就是死亡。我之所以还能够活着,是因为我跟飘香楼有一个约定:

二十五年后再分高下。

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只有这把弯刀。

它陪我几十年,在江湖上上也已经有些名气,但我没给它起过任何名字,今后你就叫它弯刀好了……

在我与飘香楼定下誓约之后,我就开始寻找合适的传人,我知道我是永远战胜不了的飘香剑法的。

两年后我才遇上你,你是被你的狠心的父母抛弃的,当时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说这些了,也许他们也有说不出的苦衷。

五年后的十月初十是我与飘香楼定下的日子,飘香楼只认刀不认人。

我的那把刀在失败时就留在了飘香楼,这把刀虽然不是原来的刀,却与原来的一模一样。

你虽然把“百花幻影刀”练成了,但也一定不是飘香楼的对手,要战胜飘香剑法,你还要到江湖上去磨炼,武功的最高境界,我也说不出。

我只有把我尽一生研究的最后一招“百花幻影刀”教给你。

看着看着,李弃儿的泪水就涌出来了。

欲哭无声。

他最敬仰以为最了不起的英雄,竟然是一个失败的人,这么多年来,师父是忍着多大的痛苦,在悉心指点他的武功。

一代枭雄李无忧,也有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

连李无忧都不能战胜的人,他能行吗?

在师父的坟前,李弃儿跪了七天七夜之后,又站着思索了七天七夜。

一个人,只有风陪他思索。

只有松涛陪他思索。

别无他物。

他多想只鸟在他耳边鸣叫几声啊。

可是,附近树林里的鸟,都知道自己一露头,就会被他的叶子割掉脖子。

他有多寂寞啊。

他后悔自己平时杀了那么多鸟,不然的话,鸟儿一定会跟他一道向师父致哀告别。

李弃儿在师父的坟前,烧了那张没有写完的遗言。

李弃儿站得笔直,道:“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弯刀从飘香楼取回来。”

李无忧的弯刀,从江湖上消失二十年之后又出现了。

只是,弯刀是一样的弯刀,人却是别样的人。

江湖人都说:英雄出少年。

没错,李弃儿才十八年,正青春年少。

李弃儿的弯刀,从来都没有失手过,每一次飞出,都有一个人的脖子被割断。

他的心更冷,他的出手更快,他的经验在不断的交战中积累。

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牵挂,他唯一的念头就

是取回飘香楼的弯刀,这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只有想到这件事情,他的脸上才会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和满足。

虽然江湖都在传说“天下最快的刀是李弃儿的刀”,只有他清楚,他的刀再快,也没有当年师父李无忧的刀快。

因此,凭他现在的武功,根本不可能从飘香楼取回师父的弯刀。

可是,他就连做梦也想着取回弯刀。

这是他唯一的使命。

他希望这个日子快快来临,就算他的刀没有飘香楼的剑快,就算他被刺透咽喉,他也希望这个约定的日子快快来临。

好像只要完成这次约定,他的一生的使命就算了结。

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他都不在乎。

在孤寂而痛苦的人生旅途上,他孤寂而痛苦地走着。

一个人,默默的,远离人群和喧嚣热闹。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单与寂寞。直到蝴蝶的出现。

李弃儿是孤儿,但他有权力爱与被爱。

他把全部的爱都献给了蝴蝶,虽然他从没有在蝴蝶面前表露过“对你的爱是何等的重要”。

但在他心里,是蓄满了感激与爱意的。

他不知道蝴蝶有没有感觉他对她的爱,蝴蝶对他的关怀,却是他一生也难以忘怀的。

直到爱上蝴蝶之后才发现,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夺回飘香楼的弯刀,还有另外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这就是爱。他要用他的弯刀为他们的爱筑巢。

他绝不容许他的爱遭到任何破坏。

可是,当蝴蝶背弃了他而与金龙鱼馆的厨师阿五同居时,他竟没有勇气再去找她。

他的心似乎被一头暴怒的豹子咬烂了。

在绝望的冰天雪地里,他的孤单的身影更显得孤单。

金龙鱼馆失火的那个夜晚,他就在城外的一棵柳树下,深夜的露水把他的鞋都弄湿了。

看见火光,他首先想到的是蝴蝶。

在他的迷朦的眼中,幻化出无数的蝴蝶的影子。

他横下心。他决定不再见她。可是,他的双脚已经在奔跑。

他知道,他还放不下这个女人,对蝴蝶的爱已经刻在了心底。

等他赶到失火的现场,金龙鱼馆只剩下一片灰烬,成了一堆废墟,鱼馆的老板也被人割断了脖子。

蝴蝶搀扶着阿五,站在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旁。

微弱的火光映着她满是悲痛的脸。

阿五的左手无力地垂着,手上缠着一团白色的棉布。

火光中,白色的布团上渗出丝丝血迹,看上去更阴森、可怕。

阿五的头靠在蝴蝶的右肩上,似是昏迷了。

四目相对。

仿佛仇人。

李弃儿彻底绝望了。

蝴蝶愤怒而怨恨的眼神告诉了一切。

他想解释:

“这不是我干的。”

说出口的却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谁也说不清楚。

爱与恨,生与死,相聚与分离,痛苦与孤独,这一切的一切,又有谁能说得清。

蝴蝶面色苍白,脸上满是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泪。

“都说你在决斗中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放火烧了鱼馆,为什么砍了阿五的手,为什么不把我的脖子也割掉?”

李弃儿的心在收紧,被一双无形的手抓痛。

蝴蝶悲痛,李弃儿更悲痛,一种被深爱的人误解的绝望,像一块巨石无情地砸在胸口上。

忍住悲痛,李弃儿道:

“听我说,这不是我干的。”

“普天之下,还有谁的刀这么快,这么喜欢割别人的脖子。”

蝴蝶显然已是气极,浑身抖动,声音也更加凄厉:

“你知道不知道,我当初不杀你,是想你能够对我好,可是你,你就像冷血动物,你只知道割别人的脖子,只知道杀人,你杀了那么多人,却从未带给我欢乐。”

蝴蝶的眼中流泄着绝望:

“李弃儿,你听着,从今以后,你做你快刀王,我过我的平静生活,再也别来见我,我再也不想再看到你。”

说话的时候,蝴蝶的身子不停地晃动,趴在她肩上的阿五醒了,迷迷糊糊,口中喃喃道:

“快刀王……快刀王……”接着又喊道:

“不,不要……不要杀我!”

语气显是害怕之极,身子猛然**着。

仿佛还深陷刚才的恐怖中。

地上的木棍熄灭了。

蝴蝶扶着阿五走了。

黑暗中,只有李弃儿还站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全身冰冷。

蝴蝶的话让他震惊,让他绝望。

他竟从来都不曾使她快乐过?

蝴蝶还说他是冷血动物。

他的内心深处有着那么多温柔而热烈的爱。

而这么多的爱,在她的眼里,竟连一文钱也不值。

他被深深地刺痛了。

在这之前,李弃儿还是一个有爱的人,那么,在这之后,李弃儿真的要变成冷血动物了。

李弃儿后悔……

他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让飘香楼的妓女杀死。

他真的很想死。

当他想起蝴蝶离去时怨恨的目光,当他想起自己悲凉的身世。

有时候,死会变作一种愿望。

有时候,他会羡慕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死了,便没有了知觉,什么痛苦也没有了。

李弃儿还倒在地上。

他不愿起来,他想,如果多躺一会儿,自己便真的死了,真的不再有知觉,那该有多好。

可是,他的脸上又有了知觉。

其实,他的知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那只空中飞舞的蝴蝶,终于累了,正往李弃儿的鼻翼栖落。

拨开云层的太阳,此刻,正把光线投向人间。

阳光虽然很弱,但却倔强地一缕一缕,强劲的秋风也吹不断。

秋风里,另一道闪光划过。

空中的蝴蝶顿了顿,再接着飞落。

李弃儿已挺身站了起来,谁也没看清刚才,他的弯刀是如何出手的。

弯刀依旧挂在他的腰上。

栖落的蝴蝶,已被劈成两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