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白家夫妇(1)
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刺眼的亮斑,却照不进客厅里凝固如冰的空气。
白父与白母分坐在沙发的两端,相对无言。他们面前的黑檀木茶几上,只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定格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他们的女儿正低头作画,侧脸恬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短促,尖锐。
管家快步走去,片刻后捧着一封同城闪送的快递信件进来。
“先生,您的快递。”
白父疑惑地接过。信封上,发件人的名字很陌生——李浩。
他撕开快递封口,里面掉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封更旧的、信封已经泛黄的信,和一张折叠的便签。
他展开便签。
上面是几行刚劲有力的字,笔锋锐利,像是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白朗的战友,李浩。这封信,是阿朗牺牲前留下的。前日我去为他扫墓时,才偶然发现。我想,他最希望的,就是你们能看到。请节哀。”
“白朗的信”五个字,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白父的眼球。
他的手,瞬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白母也凑了过来,当她看清那行字时,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山崩海啸般的震惊与痛楚。
他们颤抖着,依偎在一起,展开了那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
信纸上,是儿子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又充满力量的笔迹。
“爸,妈,小雅,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信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家国大义,只有一些温暖又琐碎的愿望。
“……希望爸妈不要再为生意吵架了,钱够用就行,多保重身体。”
“……希望小雅能自由地画画,考不上名校也没关系,她开心就好。她的天赋,不该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毁了。”
“……等我攒够了假期,就带你们去海边,给小雅拍好多好多漂亮的照片,她穿裙子一定很好看……”
信,读完了。
客厅里没有哭嚎。
巨大的悲伤和悔恨,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白母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身体剧烈地抽搐。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砸在信纸上,洇开儿子熟悉的笔迹。
白父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两行滚烫的眼泪,却顺着他那张刻板威严的脸颊,无声地,悄然滑落。
客厅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白父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猛地站起身,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出去,透口气。”
白母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快步跟了上去。他们需要离开这个充满了回忆和痛苦的房子,哪怕只是在自家的庄园里走一走。
同一时间,庄园外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
夜欢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老板,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要不要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苏清坐在副驾,兴奋地晃着腿。
夜欢笑了笑,视线看着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右侧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
就在他的车即将驶过庄园大门时。
那扇沉重的铁门,伴随着低沉的电流声,缓缓地,自动向两侧打开了。
白父和白母相互搀扶着,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憔悴与脆弱。
车内,白雅在看到父母出现的那一刻,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苏清也停止了说笑,担忧地看着她。
而车外的白父白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并没有注意到这辆缓缓驶过的、普通的黑色丰田。
夜欢的车速放得极慢,几乎是在无声地滑行。
就在车窗与白父白母交错的那一刹那。
白雅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而心有所感的白父,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窗玻璃。
白雅看到了父亲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山一样沉重的悲痛和悔恨。
白父则看到了车窗后,女儿那张他日思夜想,却又带着一丝陌生和疏离的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车子缓缓驶过,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白父愣在原地,像被看不见的雷电击中一般,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