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新的邀约
傍晚的霓虹,像融化的颜料,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陈静将丝巾的末端掖进风衣领口,步履从容地走过一条喧嚣的小街。作为江城现代艺术馆的策展部主任,她对这条充满了廉价招牌和油腻香气的街道本能地排斥,但街角那家店,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店没有名字,只有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纯黑色大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柔和暖光的黄铜“&”符号。门面低调,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设计感。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叮铃——”
黄铜风铃声清脆悦耳。
门内的景象,让她那双见惯了各种艺术品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里不吵,甚至有些安静。复古的工业风,**的金属管道与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交错,暖黄色的轨道灯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心安的檀香味。
她没有玩游戏,也没有点咖啡,径直走到了吧台前。她的目光,被吧台上那份摊开的手绘菜单牢牢吸住了。
她拿起菜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
那不是打印品。每一页,都是用针管笔和水彩精心绘制而成。画风灵动,色彩干净,用寥寥数笔,就将一杯咖啡的香醇、一份提拉米苏的绵密,勾勒得活灵活现。
她一页一页,看得极其认真,眼神中充满了专业的审视和欣赏。
“老板,你们的菜单,设计得真别致。”她抬起头,看向吧台后那个正擦拭着杯子的年轻人,语气温婉,“这画……是出自哪位插画师之手?画风很独特,有灵气。”
吧台后的夜欢闻言笑了笑,他放下杯子,用下巴朝着不远处一个被玻璃隔断开的独立区域指了指。
“不是什么插画师,是我们的店员画的。”
听到是店员画的,陈静的兴趣更浓了。
她顺着夜欢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片光线柔和的独立画廊里,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女孩正安静地站在画架前,背影纤细,像一株在室内悄然生长的植物。
“冒昧地问一下,”陈静用一种非常礼貌的、商量的语气开口,“我……可以去认识一下这位小画家吗?我本人,对这种风格很感兴趣。”
夜欢打量了她一眼。眼前的女人气质温婉知性,眼神清澈,没有那种商人的精明和算计。他点了点头,从吧台后走了出来。
“这边请。”
他带着陈静,走进了那片被玻璃隔开的、属于白雅的小世界。
当陈静踏入画廊的瞬间,她的脚步,就定住了。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挂在画廊正中央的那幅画上。
《燃烧的向日葵》。
作为江城最顶尖的策展人,她一眼就看出了这幅画的价值。
那不是简单的技巧,不是科班出身的画家们追求的光影和构图。那是一种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迸发出的、燃烧生命的强大力量。金色的花瓣像扭曲的火焰,粗粝的笔触像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整个画面都在呐喊,在挣扎。
这种情感的冲击力,是无数画家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走到画前,几乎是贪婪地看着画面的每一个细节,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天哪……这笔触……这色彩……这情感的张力……”
“这绝对是天才之作!”
听到动静,白雅停下了笔。看到有陌生人进来,她有些紧张地攥住了画笔,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陈静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收敛了情绪,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柔和、充满善意的语气,对白雅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你好,我叫陈静。你的这幅《向日葵》,画得……非常非常好。”
她的赞美无比真诚,不带一丝客套。
在交流中,陈静的目光,落在了白雅画架旁那个小小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速写本上。
她温和地问:“这个……我能看看吗?”
白雅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夜欢,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才羞涩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陈静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速写本。
如果说《向日葵》带给她的是“震撼”,那么这本速写本,带给她的就是纯粹的“感动”。
她看到了抱着电饭锅、笑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胖厨师,那笑容里满是对食物的热爱。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粉色女仆装的女孩,正叉着腰,对着一个游戏手柄,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激烈地吐槽着什么。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偶像演出服的漂亮女孩,正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一个舞蹈动作,汗水浸湿了她的刘海。
她看到了那个弹着吉他、一脸温柔的老板,他的目光,正落在画外。
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家人”的爱意。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幅五个年轻人围着一只小橘猫,热气腾腾地吃着火锅的画。画面温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画的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新家。”
陈静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
她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闭的女孩,不仅拥有燃烧生命的天赋,更拥有一颗能发现和记录美好的、无比柔软的心。
陈静轻轻合上速写本,再看向白雅时,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爱才”和一种近乎“渴望”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今天,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足以照亮整个江城画坛的绝世瑰宝。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和两张印着烫金字体的VIP邀请函,双手递到了白雅面前。
她的姿态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请求。
“白雅小姐,我叫陈静,是江城现代艺术馆的策展人。”
“这个周末,我们馆里有一个‘江城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交流酒会。我……我能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和你的‘家人’,一起来参加吗?”
她没有直接说要签约,也没有说要办画展,而是用一种更平等、更尊重的“交流”方式,发出了邀请。
白雅看着手里那张设计得极其简约、只印着名字和头衔的名片,又看了看那两张沉甸甸的邀请函,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夜欢。
夜欢对着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白雅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梦想”的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颗深埋在心底、早已枯萎的种子,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它破土而出,开始向着那片遥远的、名为“阳光”的所在,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