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的少年游
我从小是跟着姥爷、姥姥长大的,在我六岁之前,我都是和他们两位老人生活在辽宁省朝阳市一个非常偏远的山村里。而彼时,我的父母和家里的其他亲戚都在我们省的另一个城市打工,所以儿时我与父母每年也就只能见上一次面。
打我三岁左右会说话开始,我的童年记忆全部都在姥爷、姥姥生活的这个小山村。在我六岁左右,每每黄昏后,我就会蹲在村口望着大巴车掀起黄尘而去。那会儿,我总是在幻想着外边的世界有多绚烂美好。而现在身在雾霾之中的北京,却渴望回到那个遗失在童年眸子里的美好山村了。
赤子泪必有赤子情,少年游必有少年事。七年前,瘫痪在炕上快半年的姥爷离世。去年年中回老家,才得知姥姥得了脑梗住院治疗,因为知道我要回来,提前办了出院手续。所以难受与感慨颇多,只愿写出此文,能把儿时那个村落很多美好的事儿,用文字做一下梳理。
1.干面子与黄豆酱
姥姥生活的那个村子叫大房申,而姥姥的老房子就坐落在村口不远处,与村名算是应景儿。姥姥的老房子还算蛮大的,分东屋、西屋,每个屋子在厨房都连接有一个火灶,一家人做菜吃饭都靠这个。虽然那会儿山村里通了电,可是90年代的东北农村,根本没有人家买得起连接电源的做饭设备。
大多数村民每天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赶着马车上山捡柴火,然后拉回家里找一个专门的仓房屯起来。这个工作在农村可是头等大事儿,如果懒惰捡得不频,很容易导致没法生火做饭。尤其在秋末,不天天早出晚归大量采集并储备柴火的话,那就没法过冬了。在寒冷的东北山村,没有足够的柴火烧炕做饭,无异于坐等死亡了。
姥姥生活的村落,玉米是最常见的粮食植物,在东北地区,一般将玉米称之为“苞米”。姥姥的一个拿手绝技就是做玉米饼,不过当地土语称之为“干面子”。姥姥做的比现在市场上卖的玉米饼要大得多,而且因为在火灶上做的,“干面子”的底部已经成了黑色的焦煳状,非常的坚硬,牙劲儿不好的人,估计都咬不动呢。
我想也正是这个缘故,姥姥生活的山村世代才会把这种玉米饼叫作“干面子”吧。
姥姥还会用黄豆做黄豆酱,当然这不算什么拿手绝活儿。在东北农村,每家都会自己做酱。不过姥姥做的酱的特色就是一个字“咸”,姥姥特别喜欢吃咸的。不过酱虽然咸,但是色泽和香味儿却是极好的,所以街坊邻居总有人拿容器过来要酱吃。
四五月份,园子里的生菜长成了之后,姥姥就会将生菜洗干净,用生菜叶夹“干面子”,再抹点儿黄豆酱在里面,开始咀嚼起来。
姥姥特别享受这种吃法,以至于现在得病了,总是跟母亲埋怨道:“再也吃不着自己在农村时做的‘好吃的’了,你们城里的菜饭真难吃!”
2.姨姥姥的咸鹅蛋
我的姥姥还有个妹妹,比她小上几岁,如今已经去世了。按我们东北的习俗,我应该称呼姥姥的妹妹为“姨姥姥”。
姥姥与姨姥姥两姐妹,小的时候生活特别惨。她们的父母在没解放的战乱年代说没就没了。之后姥姥就领着年幼的妹妹,寄居在她们比较抠门儿的舅舅家,一直到成人之后。听姨姥姥跟我讲,姥姥是个特别好强的女人,用现在的话来讲绝对是一条风里来、雨里去的“女汉子”。
那会儿她们姐俩常常食不果腹、饥肠辘辘。但是姥姥总是先把食物给姨姥姥吃,自己则忍受着饥饿,有好几次都昏厥过去。姨姥姥特别喜欢吃咸鹅蛋,那会儿姨姥姥还特别小,总是拽着姥姥的衣袖哭闹着要吃。可是那会儿鹅蛋金贵着呢,不像现在都没人愿意吃了。她们抠门儿的舅舅也把自家特别少的咸鹅蛋锁在仓房里牢牢存放着,准备留着逢年过节再吃。
当年姥姥为了能让姨姥姥吃上鹅蛋,偷了她们舅舅的钥匙,把仅剩下的六个鹅蛋都给吃了。舅舅知道之后,拿着藤条,二话没说,扒了她们的裤子就照着屁股狠劲地打。姨姥姥那时小,吓得哇哇哭。姥姥却异常冷静,把姨姥姥死抱在自己怀里,对她们的舅舅叫嚣,是我偷的,使劲打我吧。
结果她们的舅舅真把姨姥姥推一旁,把姥姥踢在地上,疯了一般狠命地打。幸亏街坊邻居听着声儿,都过来劝止,要不一准得出人命。后来姥姥是被邻居花钱送到村里郎中那上的药,姨姥姥抱着趴在炕上、连喘大气的姥姥嗷嗷直哭,一劲儿保证自己再不给姐姐找麻烦了。连看病的郎中,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直掉眼泪。姥姥的屁股血渍直流,将近半个多月没下得了炕。
姨姥姥生前每每回忆起这事儿,都声泪俱下。将近六十多年前的事儿,却依旧记忆得这么清晰深刻,可见她们当年吃了多少苦,姥姥又受了多少难。
所以姨姥姥长大嫁人后,每年都要腌好多咸鹅蛋,等好了之后,就让她的大儿子骑自行车给姥姥送去。再后来就是有了我们这些孙子辈们之后,每到过年时,亲戚朋友都凑齐了,再拿出来吃。
姨姥姥腌的咸鹅蛋,因为腌的时间过长,已经不是呈油黄色了,都变成了暗绿色的,有点像松花蛋,不过味道还是特别好呢。
我小时候每回去姨姥姥那都会吃上好几个,再带走好几个。姨姥姥的几个孩子,后来都工作生活在沈阳。在姨姥姥去世的前一年,我去沈阳看她,还吃上她开春忍着病痛的身体做的咸鹅蛋呢。
当时感慨味道跟小时候一样,甚至更好吃了。姨姥姥当时看我吃得很香,摸着我的脑袋特别欣慰。万万没想到第二年她就去世了,而这味道也成了我今生难忘的记忆。
3.西沟的植物与动物
在姥姥所在村的村外不远处,有一个山坡由缓到陡的大山沟,名字叫“西沟”。这个山沟就是当地大人警告小孩子们绝对不可以擅自去的地方,因为这边常有狼和蛇出没。
姥姥生活的山村再往北就是内蒙古草原,由于从90年代草原就开始沙化,所以好多草原狼“南下”,到了朝阳北面的广袤山区中,占山为王,成了一方霸主。
但是因为西沟的山泉比较多,地势采光也比较好,而且当地政府也允许村民去西沟开垦种地,所以即使猛兽比较多,村民为了生计还是咬咬牙、跺跺脚去山上开垦种地了。
姥爷在西沟就有一片地,主要种三种东西,我敢担保是现在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没见过的,分别是棉花、烟草、香瓜。
先说棉花,说实话如果不是小时候有在农村生活过的经历,并且姥爷也种过棉花,我真没有想到棉花竟然是一种植物长出来的东西。长棉花的植物,我后来专门查过,学名叫锦葵科棉属植物。一般一两米,上面开个白色小花。现在回想起来,离远看挺像一片白玫瑰,可惜一旦走进棉花地,无意中棉花絮飘进嗓子,呼吸道火辣辣的疼。
再说烟草,其实也是一种植物,还是一种花呢。半米高左右,最顶部有很多圆锥状的花儿,而下面有很多绿色的大叶子。秋天的时候,把这些叶子掰下来,在太阳底下晒干了就是烟叶了。我们现在买的香烟,就是这种烟叶在香烟场经过加工而成的。但是农村的老汉们,都是直接抽旱烟的,所以身上会有很大烟土味儿相伴一生。
最后说香瓜,这个我想大家都吃过,全国各地都有种植,与西瓜一样,是匍匐在地面上的藤蔓植物,一般要求种植地的土质最好是黄土。而朝阳在辽宁的西部,是一个非常干旱少雨的地方,所以东北特有的“黑土”土质比较少,反而常见于西北的“黄土”土质倒不少。
不过这也使得譬如姥爷种香瓜的这样的黄土地,除了有干旱的威胁,还总会受到特别讨厌的“土耗子”的祸害。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土耗子”是什么东西,其实之前我也不甚了解。后来与姥姥电话交流包括查一些资料才知道,“土耗子”应该是辽西地区对田鼠、獾子的总称。
关于田鼠,大家应该不会太陌生。生活在农田里的一种大老鼠,数量庞大的话就会泛滥成灾的,和家里的老鼠都属于啮齿目的,且都是害虫。而獾子不是鼠类,至于是不是害虫待考证,个人认为不是害虫。獾子属于食肉目,即我们通常认知的“野兽”群体。近几年獾子已经成为市级保护动物,原因是獾子的皮毛可以做皮制用品,而用獾子提炼的“獾子油”是一种治疗烫伤、烧伤的特效药,所以呼吁大家不要捕杀、买卖獾子。而獾子之所以会被认定为害虫,是獾子喜欢在瓜果地里挖洞,吃植物的根部,确实有祸害庄稼的行为,但是也吃鼠类、蝗虫等农业害虫。
对西沟最深的一次记忆是看到一只狼与一条蛇的决斗。那天我陪姥爷去收拾田地之后往回走,姥爷一手扛着锄头,一手牵着我,我就不停地问这问那。突然风吹草动,姥爷眉头一皱,像是觉察到什么不对劲了,捂着我的嘴蹲在路旁的草丛后,轻轻地拨开挡着我们视线的草,一只野鸡、一条蛇、一头狼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前两个一看就知道,至于狼那会儿哪知道呀,就以为是条灰色的、可爱的小野狗呢,现在回想起来可真后怕,明明尾巴是夹着的呢!
只见蛇死死缠着野鸡,估计是马上吞食美味的时候,碰到了这只估计也饿了的倒霉灰狼。蛇与狼就这么对视着,狼比较聪明不主动攻击,就是围着蛇转,而眼睛一直盯着的是蛇抓住的野鸡。蛇则挺着上半部分,不停地冲狼吐着信子,都是聪明的家伙儿,哪个都不先出手,不给对方留破绽。
姥爷估计是担心狼发现我们就不好办了,看着旁边有块大石头,就用手按低我的脑袋,比草丛更低,然后用锄头打击着石头,狼受到惊吓,嗷嗷地叫,仓皇地逃跑了。后来上中学,读了《狼图腾》,才知道当年我和姥爷有多么危险,姥爷多么有智慧和胆色。
4.可怕的鬼火
可能那会儿太年幼无知了,我和姥爷见到狼那次,我心里一点都没害怕。因为那会儿还小,电视里也没有《动物世界》,我不了解狼,所以那次对狼其实是没有太直接的恐惧感的。
倒是对鬼火有了很深的恐惧感,现在想想,真的是太胆战心惊了。
那次是我和姥姥去东沟姨姥姥家串门,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因为那阵子姥爷身体不太好,姥姥不太放心姥爷,所以婉拒了姨姥姥留宿之邀,就带上我走夜路回去。本来是要我留下的,但是我从小黏惯了姥爷姥姥,跟姨姥姥关系虽好,但是让我单独跟她在一起是不行的。
我和姥姥刚走到东沟的出口,就见到一团蓝幽幽的火光,时而飘起、时而落下。我当时就吓得哇哇大哭。姥姥抱着我,捂着我的嘴哄着我不要哭,并耐心地告诉我,那是死人的头发,一般有怨气才能着了。
姥姥在山沟生活了一辈子,就上了两三年学,将将巴巴认识一些字。所以以她的知识结构是解释不了我当时恐惧的疑惑的。其实鬼火就是死人的头发自燃,学过初中化学的都知道,头发中含有一种叫作“磷”的物质是可以自燃的。
但那会儿吓得不得了,因为当地是山村,从小身边耳濡目染的仙庙、法事、跳大神的活动比较多,所以从小“鬼”这概念深入我的心。我还记得当时只知道喊:我害怕,我害怕,鬼啊鬼!
姥姥只好抱着我,一边绕道而行,一边哄着我,让我的情绪能稳定下来。可是我还是继续哭,姥姥就抱怨道,别再哭了,一会儿把怨气大的亡灵给招来了就不好了,很容易“鬼打墙”走不回家的。
其实所谓“鬼打墙”只是一种民间说法,因为那会儿信息量与网络没那么发达,所以知识的传递效率就更低。这其实就是一个简单夜晚或郊外行走时,分不清方向,自我感知模糊,不知道要往何处走,所以老在原地转圈的物理运动。
就这样,我们比平常多花了半个小时才到家。一到家,姥姥就把我拽到水缸面前,我不知道姥姥的用意,反正姥姥一脸严肃,叫我必须看着水缸三分钟,还不许闭上眼睛。
后来才明白,小山村当时毕竟还是比较封闭、迷信,姥姥认为鬼火是有怨气的野鬼“出现了”,而导致我们“鬼打墙”回家时间长。在农村,据说一般情况下,回家之后对着水缸看三分钟,土地公就能把你身上的晦气给吸走。
不过也有出现不是一般情况的,比如我。见到鬼火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发高烧,烧得已经都是说胡话了。姥姥一边请来村里唯一的医生,给我打点滴,另一边坚持认为还是昨晚那帮野鬼所致,所以自己又弄了一些驱邪的仪式。仪式都在院子里做,我当时发高烧已经记不得。只记得最后一项是,姥姥找来三根筷子和一碗水,把三根筷子反着立在有水的碗里,筷子奇迹般地立了起来。接下来姥姥振振有词,念一些我听不明白的“咒语”,然后拿菜刀把筷子砍倒,将碗里的水倒了,把碗和筷子放在大门口的墙上。
做完这些姥姥特别欣慰,抱着在打点滴的我,欣慰地笑着说,那些王八蛋小野鬼已经被我给催走了,好好养病,没事的,想吃啥跟姥姥说,姥姥给你做。
我笑呵呵地点头,有气无力地说,干面子。
然后姥姥就特别高兴,看来我点了她也想“点赞”的菜。然后就独自去储粮的西屋开始磨玉米面,烧东屋的锅灶,准备开做。在农村做个晚饭可不容易,基本从下午三点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现在能做的只是用文字潦草地记录些儿时的回忆。只愿我的这些少年游,能再次重温在山村里可以“窗外见雀跃枝头”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