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时之二血鹦鹉

第八章 镖师

传说的背后总是会藏着很多的血腥,花七并没有着急着离开,而失去了一些地方,一些小时候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长汀水榭,阁楼宫阙。他来到了一座寺庙,这座寺庙同慕容家的旧宅一样都带着一些衰败的气味,同繁华的姑苏城相去甚远。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寺庙是否繁华往往并不会寺庙里修行的僧人道行的深浅。

他还没有进门,寺庙的门便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微笑着看着花七,似乎是在迎接他。

“檀越,您终于来了,师父已经在禅房等了你整整三日。”小和尚开口道。

花七微微一笑,谦谦有礼,“小师父,烦请带路。”

小和尚开心地带着这年轻人往主持的禅房里走了过去,花七看了一眼禅院里面的景象,忽而想起两句诗来,正是王维的名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他们已经来到了禅房,这里很静,最适宜沉思。

小和尚扣了扣禅房的门,在门外轻声道:“师父,您一直在等的那位檀越我给您带过来了。”房门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响。小和尚对着花七一笑,“想来师父正在里面参禅,是主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引您进去,您可以在里面等。”

花七道:“小生是一俗物,老师父是得道的高僧,不便过多打扰,我还是在外面等候老师父吧。”

小和尚点了点头,道:“只是檀越有所不知,师父一参禅往往就是几天几夜,你要是在这里等着师父的话,可能要等很长时间了。”

花七道:“我来这里便是来向师父求解疑惑的,等再多时候也无没关系,小师父替我去取个蒲团来吧。老师父既然在里面参禅,那小生也在这里参一参禅机。”

小和尚一笑道:“好,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蒲团已经拿来,花七坐在蒲团之上,闭上了双眼,他现在已经进入了冥想,最近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在他的脑海里面汹涌着。他静静思索,竟没有想到只是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色已暗,禅房里更是一片寂静。花七睁开双眼,和着月色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片花海,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白日里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这寺院里的茶花,晚上再看,才发现这些花卉有着别样的风致。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整个人都为之放松,这几日的奔波劳动带来的疲劳在这一瞬间**然无存。

“檀越,请用斋菜。”小和尚微笑道,“这些斋菜是师父嘱咐过的,还希望檀越可以好好享用。”他将饭菜放在花七的面前,然后向后慢慢推开。花七对着这满园的茶花,慢慢享受着这些斋菜。身心里都觉着格外的舒畅。“难怪这世间人都说出家人最擅长享受,看来还真是如此,如此月光,如此茶花,如此斋菜,真得是人间最快活的生活。”

“檀越,说得不错。”

花七回过头,那禅房的主人已经出现,就站在他的身后,老和尚也坐下来,道:“自上一次,老僧见檀越想来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过的真快,檀越现在已是年华正好的翩翩公子,老僧现在却已是半只身子进了土。”

“大师何出此言,已大师的修为必然可长命百岁。”花七道,“小子年少时随父亲过来着姑苏曾不解,为什么父亲会带着我来这个地方,现在,我明白了。法师这禅院虽然不是其它那些禅院雄伟壮观,但是却是真正修行的地方。小子只是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便觉察了很多之前没有顿悟的禅机。”

老和尚笑了,那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笑,“檀越客气了,老僧这个禅院并不是什么修行的地方,只不过是一个偷闲的地方。这世间真正的修行之所,从来不在禅院,而是在江湖,在红尘。能历红尘万显而不改初心,这方才是修行。老僧前几日在我佛前听法旨。我主如来对老僧说,世间万难万显,最难最显的是人心,人心易变。施主来老僧这里,所求的应该是一份坚定吧。六十年前,花谢与花檀越也曾经来过这里,当时老僧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沙弥,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在一旁看着。花檀越当时就坐在你现在做的这个地方,也跟你一样就这样静静看着这些茶花。花檀越当时说了这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佛家讲度人,这渡人向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佛主当年割肉喂鹰便是最好的正时。檀越要渡这江湖更加是千难万险。”

花七淡然一笑,“法师为何会觉得小子会渡这江湖呢?”

老和尚淡淡道:“檀越若是不想渡这江湖,便也不会来老僧这禅院里了。檀越所寻求的答案,只怕前几日便已经得到了。江湖难渡,难渡的是这江湖人的心。代代江湖人,心中所想,手中所做之事都与前代江湖人不同,总是有些相似,终归也只是有些相似罢了。若还当作是前尘旧事,只怕往往会害到自己。檀越该离开了。”

花七道:“不错,小子是应该离开了,今日叨扰法师了。”

老和尚笑了笑,“佛渡有缘人,檀越与老和尚有缘,又何谈叨扰。前些时日有一位慕容檀越也来过老和尚这禅院,可惜,老和尚法力有限,渡不得这位檀越,若是花檀越遇上了这位慕容檀越还望多多帮扶,渡他一渡。这天底下有能力度这位檀越出苦海的怕只有尊下了。”说罢,他已经站了起来。

花七已经站了,行了佛礼之后便离开了这里,他心中的困惑犹疑已经在刚刚的静坐以及同老法师的对话里面得到了答案,他已经不再迷茫了。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花谢与得出的答案,同样也是他得出的答案。

又有客人来了。

他着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同花七不同他并没有在禅房外面等候,而是直接进了禅房。老和尚背对着他,淡淡一笑,“檀越终归还是来了。”

黑袍人道:“你知道我要过来?”

老和尚道:“我既然知道那位花檀越回过来,自然也知道你会过来。老和尚虽然法力低微,但是这些事情还是做得到的,你来老和尚这里只怕不是来问禅机的,而是来做别的事情的。你既然要做,那现在做变好了,何必犹豫不绝。”

黑袍人道:“你既然知道我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不见你有一丝害怕和恐惧。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在这件事情即将要来临的时候,都会害怕和恐惧,也都会像我苦苦哀求,求我放过他们。”

老和尚道:“我为何要怕,我早已是佛祖的人了,檀越来此处,所要做的不就是送老和尚我去西天去长伴佛祖,既然是来送老和尚去长伴佛祖,老和尚又有什么好怕的。”他看着黑袍人,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黑袍人道:“看来你心中真的没有恐惧。我杀过很多人,其中也有好些僧侣,但是他们里面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淡然的。这让我十分好奇。我来到这里,除了做这件事情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老和尚道:“那件事情的因果,老和尚并不知道,这一切只能檀越你自己去找寻了。这婆娑世界里,因果是出家人参不透的。”

黑袍人不再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忽而,他松开了那柄剑,道:“我现在知道老和尚为什么不怕我了,因为老和尚知道,我不会杀你,所以你不害怕我。你也不害怕死,因为你知道,你不会死在我的手上。”

老和尚道:“檀越高估老和尚了,老和尚并不知道檀越会放过我,只是这生与死对老和尚我已经不重要了。”

黑袍人道:“你究竟是谁?”

老和尚道:“老和尚就是老和尚,并不是别人,更不会是檀越心中所想到的那个人。”老和尚再次坐下,双手合十,“若是檀越有机会遇上慕容檀越,还希望能替老和尚我传个话。”

“什么话。”

“天道有常。”

黑袍人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等我见到他,我定然会替你转告。”说罢,他便离开了,离开了禅房,同时也离开了禅院。

夜很静,月很圆,茶花也开得很美。

他静静地躺在林子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是个有洁癖的人,但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是的,这些跟活下去比起来,一点都不重要。他看到了一处干净的水源,他跑了过去,将身上的衣服都脱下,赤着身子跳了进去,清冽的河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好好洗了洗身上的污秽,也把衣服洗了洗。然后生了一个火堆。

他已经一个人赶路三天了,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先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十分的难受,但是时间久了,他便习惯了,其实一个人赶路和一群人赶路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只是赶路而已,而且一个人赶路速度可能会快一些。他望了望前方,在走一天的路程,他便能来到一座城镇,到时候,他便可以好好吃一餐饭,然后再买一匹马。

傅光这样想着,他的眼神里再度闪现出了几分希冀,对未来的希冀。人深陷困境,总谁会有绝望的时候,但是当他一直这样走,一直在绝境里面前行,往往他会发现希望。天道酬勤,这话并不是谎言,而是真真切切的至理名言。他将衣服烤干,然后拿出刀子吃着昨夜考好的那条狼腿,虽然有些冷了,但却让他觉得十分地美味。

夜莺在对着月华唱着它的晚歌,花儿藏在花骨朵里面等待着她的绽放。傅光躺在草地上十分安心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但是他的手却一直用着力,握着那杆刻着他名字的长枪。他突然可以体会丁锋了。体会丁锋为什么会在熟睡的时候也抱着他的剑了。

剑在身边,枪在身边,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觉得有安全感,而这安全感对于一个孤独的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别人的人而言是很难获得的。

空气里弥散着一阵淡淡的血气。傅光合上的眼睛一瞬间睁开,然后看着味道的方向。他忽而笑了,他猜得不错,那些自从灰袍客走后便一直追杀着他们的人现在已经到了。他们渐渐朝着他走了过来,手里面提着安身立命的家伙,但是却走得很慢,像是担心这什么一样。他们已经发现驼子的尸体了,所以他们怠慢不得。他们的功夫同驼子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傅光可以一枪杀死驼子,那么也很有可能会一枪杀死他们。

傅光提起枪。

“前面的是傅光傅少侠嘛?”为首的一个人开口道,他看着傅光,带着一份恐惧,也露着几分贪婪。

傅光很清楚他们恐惧的是什么,也很清楚他们贪婪的是什么,但是傅光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畏惧,他早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看着为首的那人,一笑道:“不错,小子便是傅光,不知道这位前辈高姓大名。”

为首的那人道:“我叫连岳,这些是我的兄弟,傅少侠可能没有听过兄弟几个的名字,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兄弟几个是来帮傅少侠的。”

傅光笑了,“几位前辈打算如何帮小子呢?”

连岳道:“这江湖里的人都知道这三山镖局少镖头的手上握着这贺家的剑谱。这剑谱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是对现在的小兄弟来说,这可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们兄弟几个打算帮小兄弟来解决这个烫手的山芋。我们几个在江湖上面都是些无名的人,也没有几个人会对我们有兴趣。小兄弟把那剑谱给我们,对小兄弟来说可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毕竟一来小兄弟可以保住性命,二来我们哥几个也就欠了小兄弟的人情。这样一来一往对于小兄弟来说,哪怕是对于三山镖局来说可都是一桩好买卖。”

傅光叹了口气,“小子当真是想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几位前辈,但是,这山芋并不在小子的手上。”

“大哥,你跟这小子费什么话,杀了这小子得了,反正那四个老东西现在又不在,我们杀了他,直接从他的身上抢,反正这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都盯着这东西了,就算这小子死在咱们手上,也不会有别人怀疑。”连岳身边一个提着刀的汉子道。

连岳看了眼持枪而立的傅光道:“小兄弟既然不愿意交出剑谱,那我们哥几个就只能得罪了。”

长刀已经挥了过来。傅光挺枪而上,他已经不再畏惧这些东西了,昨日与驼子交手的经历已经告诉了他,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可怕的,只要你不害怕他。他并不害怕这些人,他无所畏惧,但是这些人却不一样,他们的眼神里仍然流露着恐惧,对这个年轻后生的恐惧。傅光的枪很快,也很毒辣,这与昨日的风格已完全不同。他已经成长,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勇敢的年轻人。

枪枪刺出,每一枪都朝着对面这些人的要害刺去。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进得了傅光的身。傅光笑了,带着一丝不屑,他突然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他忍住了。他突然想起了驼子,驼子之所以会死在他的手上并不是因为驼子的武功不如他,而是因为驼子太过于轻敌了。他不能这样。

连岳道:“少侠好枪法,可是少侠,就算您枪法再怎么好,也抵不过别人的暗算。江湖上的人为了得到那剑谱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你要是现在交出来,我们兄弟决计不会与你为难。”

“但是小子可不这么认为,小子要是真的交了出来,几位前辈便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到时候小子必然是要死的。这剑谱虽然是个烫手的山芋,但是对于小子来说,何尝不是保命的稻草。”傅光双手持枪,没有丝毫的怠慢。

连岳摇了摇头,“看来少侠主意已定,我再怎么劝,也是没有用的了。你们都退下吧。咱们虽然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以众击寡这种事,咱们还是做不得的。我一个人同这小兄弟交手,你们不准插手,谁若是插手,便是跟我过不去。”说罢,他看了一眼他的那些兄弟们。那些人也纷纷点了点头,往后面推开了。连岳道:“少侠请吧。”他出手,长刀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他的另一条手臂一般。

傅光挺枪,挡住连岳劈面而来的这一招,然后向后为退几步,长刀再长跟他手里面的那杆枪比起来,也是短了不少,一寸短一寸险,同这样的敌人近身交战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傅光退后与连岳保持了一点距离。连岳马上便猜到了傅光的想法,他当然不能让傅光如愿以偿,他冲了上去,长刀劈向这年轻人。势大力沉。傅光转身,往前跑了两步,长枪回身一甩,扫向连岳。连岳练练回刀,护住自己。他摇了摇头,暗暗叫苦,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现。他叫苦是因为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本是,但是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终究是稳操胜券的。他们都是在这个江湖里面闯**的人,绝对不会真的傻到白白浪费掉自己的有事。一支暗箭从远处射向了傅光,傅光微笑着,闪避开,然后长枪一挑,点点寒光朝着连岳戳了过去,又急又狠。

连岳骂了那个射暗箭的人两句,“老子他妈说了要跟傅少侠公平决战,你们这群混账王八羔子,居然敢放暗箭,你们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他骂着,但是手里面却并没有挺着。傅光是一个聪明人,他当知道连岳这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他将长枪投了出去。连岳一刀劈向长枪,将长枪劈开,然后再一劈劈向傅光。但是他这一劈却被拦下了。傅光并不只有一杆长枪,他还有一杆短枪,而且那短枪的长度跟连岳手里面那把长刀的长度并没有插上多少。傅光冲了过去,他与连岳交缠在了一起。连岳暗暗叫苦不迭,他的那些兄弟们也都叫苦不迭。他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因为若是稍微射偏,便会射中他们的大哥。

“少侠好本事,好心计,不愧是傅山的儿子。”连岳道,他撇开傅光的短枪,也连连向后退了几步。傅光的武功的确不如他,但是他要拿下傅光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箭再一次射了过来,傅光并没有害怕,将暗箭轻松挡下,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刚刚被连岳劈到一边的长枪。

长枪强,短枪险。三山镖局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这长枪与短枪的结合是脱不开关系的。连岳大吃一惊,他也会过几个用双枪的高手,但是他们的枪要么两杆都是长枪,要么两杆都是短枪,一把长枪一把短枪的,他并没有遇上过,因为这比双长枪,双短枪要难得多。连岳咬了咬牙,道:“早知道,我就应该带着兄弟们在家里好好待着,哪里都不去的。”

傅光道:“前辈若是想回去,现在也还来得及。”

连岳道:“来得及?已经来不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兄弟们要帮他们把这剑谱抢到手里,我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不然我一定会被兄弟们笑话。”他冲了上去,手里面的单刀也变成了双刀,双刀对双枪。

刀与枪交手着。傅光的枪法也越来越精湛,他从一开始便是全力以赴,现在更是这样。但是连岳却不是,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想要保留一些东西,殊不知高手之间的角逐往往就在一招之间,倘若这一招输了,那么他的身家性命往往也就交代了。

连岳的那些兄弟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的大哥再这样跟那个年轻后生纠缠下去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如果他们不能在这里结果掉傅光,那么随时都会有其他人跟过来。

傅光微笑着,他并没想太多,他现在脑子里面唯一想的就是如何对付面前的这些人。他向后退了一步,一个黑袍子的汉子便扑了上去。他出枪,长枪刺出,黑袍汉子出刀格挡,牢牢护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咬了咬牙。傅光也无奈地叹了叹气,下一枪又迅速刺出。连岳大为惊愕,他连连冲上前,接下傅光的这一枪。傅光的进步是飞快的。其实他的武功本就不弱,只是他从来没有与真正的一流高手过过招。从三山镖局出来之后,他唯一的一次与人交手便是在昨夜。他突然想起了驼子。他笑了。手中的长枪再度刺出。而短枪被他给收了起来。他面前的是一群在功夫上不会输给他的人。傅家枪法确实是以长短双枪而闻名。但是现在却并不是时候。

“这小子是个硬茬子,我们一起上,千万不要手软,要是再拖下去,那些人来了,就没有咱们兄弟什么事了。那剑谱就被别人给抢走了。”一个声音道。

傅光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不认可这些人的话,其实他也是心知肚明的。除了面前的这些人之外,在接下来还有不知道多少的高手在前面等着他。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谨慎小心,应付这些人,而不是想接下来的事情。只有熬过了现在,才能去想未来发生的事情,因为一旦现在失去了,未来就更不可能会拥有了。

一具尸体躺下了,但并不是傅光。傅光已经能够将枪法使得毫无破绽,他突然想要感谢这些人,因为若不是他们对他的穷追不舍,他的武功也不会再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进步。他对着他们微微一笑,想要表达自己的谢意,但是这笑容落在他们的眼睛里面却是一种挑衅。连岳咬了咬牙,一脸悲痛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手中的长刀指向傅光,他手下的其他人也是。他们是兄弟,在一起十多年的兄弟,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他们朝着傅光扑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没有办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愤怒。他们已经成为了一支复仇之师。哀兵必胜,但是这些人的刀法都乱了,他们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为死难的人报仇。傅光谨慎地交手。长枪再一次刺出。

一具尸体倒下去之后是另一具尸体。傅光看着再度死在他手上的人,他的胃里面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翻江倒海,反而是一种漠视,一种对生命的漠视。他出手,长枪稳稳地刺中了对方的要害。他们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后生,他们觉得恐惧,这是第一次,他们在一个不如他们的人的身上感觉到了恐惧。

躺下的人似乎又多了一个。连岳看着一个个死去的兄弟们,他停手了,他喝住了那些依旧在往前冲的人们。那些人惊慌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他们并不知道连岳为什么会喝著他们。连岳道:“罢了罢了,这剑谱,我们兄弟不要了,这剑谱虽然是江湖至宝,但是,我兄弟们的命对我来说也是至宝,而且比那剑谱重要的多。”他看着傅光,接着道,“近日发生的事情,连某人会一辈子记着,这仇,连某人迟早会跟小兄弟讨回来。”

傅光点了点头,他没有在说什么。

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他们背起那些死去的人的尸体,离开了,就像从没有出现的那样。傅光看着那些人离开,当他们彻底消失于夜幕的时候,傅光躺了下去,然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功夫确实比以前好了,但是跟那么多不弱于他的人交手对于他而言依旧是一件艰巨的事情。若刚刚连岳不喝住他的那些兄弟们,只怕用不了多少时候,他便会死在那些人的手上。他喘着粗气,忽然想起了王顺,想起了李承思还有老邢和那些为他而死的人们。他一掌重重拍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继续停在这里了,他需要往前,继续往前。

他似乎听到了别人鼓掌的声音,他定睛看过去,是一个个子很矮的中年汉子,那人的脸上有着一道很深很深的刀疤。

“少镖头好本事,没想到连岳那个家伙,居然被你给吓跑了,当真是了不起。”矮个子道,“不过少镖头你现在应该已经筋疲力竭了吧。老头子我这本是,虽然比不了连岳那个老小子,但是我要是现在动手。只怕少镖头本事再厉害也得输给我吧。”矮个子笑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傅光笑了笑,带着疲惫,他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人的交易,但是他必须拒绝,他拖着长枪,看着矮个子,“前辈若是想动手,动手便是了,但,还是那句话,那东西并不在晚辈这里,前辈很有可能会白忙活一场。”

矮个子奸笑了几声,“不白忙活,不白忙活,就算那剑谱不在你的手上,也没有关系,有剑谱,你交出来,我放你一马。没剑谱那你小子就自认倒霉吧,看见老子脸上这刀疤了没有。老子这脸上的刀疤便是拜你二叔傅清所赐。你二叔没后,最疼的就是你小子。老子杀了你,也算是报了心头之恨了。一点也不白忙活。”说着他冲了上去,他确实个子不高,但是这速度比起很多高个子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一瞬间便扑到了傅光的跟前,让傅光来不及反应。他一掌种种打在傅光的身上,傅光被这一掌给推出了很远。

傅光咳了咳,嘴巴里都是鲜血。

矮个子道:“少镖头,你要是怪就去怪你二叔,可千万怪不得我。我跟我两位哥哥并没有得罪过他,只不过是想借阅一下他手头上的东西,便惨遭了他的毒手。说真的,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只不过是少镖头你自己不要罢了。”

傅光挺起枪,枪出如龙,他并不像跟这个男人再多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办法可以抵过血海深仇。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剑谱交出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镖师存在的意义了。表示存在于这个世上唯一的意义便是让手里面的镖安全的抵达,为了这一职责即便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唉,少镖头,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呢?”矮个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奸笑。他再度出手,这一次比之前还要快上不少,又是一眨眼,但是这一次,傅光却并没有再中招。傅光的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对手。“哎哟,少镖头居然能躲开老子这一掌,看来身手不简单啊。”矮子说着话,手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牛耳尖刀,说话的功夫便已经刺了出去。傅光身形向后一闪,但是那刀还是此在他胸口处的衣服上。

矮子睁大眼睛看着傅光胸口处衣服被刺破后露出来的黑色包裹,过了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道:“少镖头虽然不是你二叔的亲儿子,但是死心眼可真真是学的一点都不差,那剑谱明明就在你的身上,你却坚持嘴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少标头你既然不愿交给我,那老头子我便只能亲手解决了你之后,然后从你的尸体上抢了。”说话的功夫这矮子便已经攻出了十几招。傅光应接不暇,只挡住了直击要害的几招,他的身上就这么一会儿的光景便被刺了好几刀。鲜血染湿了他身上的衣服,他整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股血气。他笑了笑,笑容里面带着颇多的无奈。

伤口刺激傅光的神经,让傅光暂时从全身乏力的疲累中解脱过来,他放下了手中的长枪。对面这矮个子的武功是以快见长的,他的枪法并没有练得炉火纯青,用长枪对短刀终归是吃亏的。他已经换上了短枪,随比那短刀还要长上不少,但是却比长枪要快上了许多。傅光不打算在一味地防御,他现在必须积极主动地进攻。短枪出手。矮个子忽而笑了,他没有想到那些流血的伤口居然刺激起了这年轻人的反抗意识。他笑着,他并不在乎,因为此时此刻的傅光在他看来已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没有丝毫的反抗的余地。但是他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一件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当年在傅清的手上,他也是一头待宰的羔羊,但是他这头羔羊却从那个他至今都认为自己不是对手的敌人那里成功遁逃。

短枪抵住了矮个子的剪刀。矮个子奸笑着,一掌重重击在傅光的伤口处,他并不在乎什么正大光明,也不在乎什么公平与不公平,他要的东西很简单,那就是杀死傅光。傅光吃痛。但是却努力坚持着,他不想露出丝毫怯懦的表情,因为那样只会让他的对手更加得意。傅光挥着枪,一刻不停地进攻着对面的矮个子,但是矮个子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反而渐入佳境。

“小子,你放弃吧,老老实实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但是你要是再这么抵抗下去,我就只能让你再多受点苦了。”他迎面便是一掌,但是却打偏了。傅光弯下腰,枪尖挟住尖刀。他也一掌推向矮个子。矮个子被推开数丈远,大口大口喘着气。傅光这一击虽然并不怎么成熟,但是也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矮个子咳了咳,道:“行,有两下子,不愧是傅清那个老匹夫的侄子。但是你小子今天必死无疑。”他已经暴怒,尖刀以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逼向傅光。

傅光急忙闪躲,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直直地撞向了矮个子的刀。矮个子冷笑着,他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事情。他将刀死死地插进傅光的身体里面,脸上是一种激动和兴奋。可是他的猎物真的死了么?并没有。他的并没有刺穿傅光的身体,傅光的左手死死地握住了在他身体外面的刀刃。他用一种坚毅的眼神看着矮个子,矮个子愣住了,不,更准确说,矮个子被吓到了,因为傅光的眼神犹如一头随时都会绝地反击的野兽。他抽出刀,想要往后撤去。但是他却迟了。就在刀离开傅光身体的一瞬间。傅光的短枪刺了出去。枪尖刺中了矮个子的胸膛,傅光跳了起来,用尽了他身上最后的力气,一脚重重踢在了枪柄上。矮个子瞪大了眼睛,身体箭一般的向后退着重重地摔在了一颗树干上。他突出了一口血,低下头看着已经被刺穿了的胸膛。他突然笑了,但是笑过之后,他脸上的肌肉却再也动弹不得。

傅光的最后一击成功了,他成功地将矮个子钉在了树干上。可同时他自己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这一次他是真的用尽了自己身上最后的一点力气。他趴在那里,努力地想要起身,但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感觉自己陷进了棉花堆里面,越用力身体陷的越深。他闭上了眼睛,清风吹在了他的身上,但是他却并没有感觉到一丝的凉爽,反而是彻骨的痛。

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他拾起了那杆长枪,艰难地往前走着,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一个镖师,他的肩上还有一个镖师应该尽的责任。更何况他的身上还背负着不知多少人的殷切期待。

他摸了摸那个包裹,脸上是一种慰藉,最终的东西还在他的身上,这就已经足够了。他是镖师,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镖交到主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