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萦念故家胤嗣难觅 挂名金榜骨肉重圆
时肩回至直塘,问珍可曾接到三秀手书,珍且不答时肩的询问,却要他先叙述在宁的见闻。时肩自然拗不过她,便一字不漏地从自离家起,到回家止,详细地告诉了她。当珍听到庚虞留书绝裾,不由粉颊上滃起两片红云,虽然她对于这位舅父不曾发生丝毫反感。
时肩又告诉她,三秀要他为亮功觅嗣的话。珍点头道:“母亲给我的信内也是提起这事,我也觉得该如此,才能让死去的父亲安心,这事是你我的责任,可是我是一个女流,素来又不曾见过一个父亲的亲属,却到哪里去访问呢!所以只有偏劳你了。我希望这事最好早些办妥,那么我和母亲大家的心才能安定。”
时肩看她正容而谈,透着十分郑重的神态,他自然义不容辞,况且当三秀面前,也早已一口承应了,当下就对珍道:“我也是这样想,早一天把办妥这事,便早了一天心事,今晚过了,明天决上大桥去访寻,你在家听我的好消息好了。”珍听了自是感激,琴瑟之爱,因此又增添了几分。时肩在家,当真只休息了一天,便揣了些银钱,又离家踏上了旅途。
时肩到了任阳,先到刘家,见着庚虞,庚虞很讶异他怎么独个儿回来,问他肇周的下落。时肩从实告诉了他,他除了摇头叹息之外,他一向对于他那热衷好货的兄弟,是感到没有办法的。后来时肩又叙述了这次来的任务,而且微露着有困难的地方,需要他帮忙的意思。
庚虞虽觉得三秀这件事是合理的,应该这样做的,可是要他帮忙,却是办不到,他素来不赞同黄亮功的为人,并不因为他已死了而消除了对他的鄙夷。时肩就只得独自去办理。
事实上时肩和黄家虽是老亲,可是为了金钱的纠纷,久不来往,情形实也隔膜得很,这样了无线索的事,办起来委实棘手得紧。又不能一家家去问,他便写了一个访寻黄氏支系的帖子,照样写了多份,差刘家的仆人,在县城以及附近的村镇的通衢要道上,张贴起来,他每天在刘家等候消息,可是一连半月也没有一个姓黄的来找他接洽。
珍却已经数次遣人来探问有无端倪了。时肩感到非常焦烦。庚虞看不过,便帮他出主意道:“我知道黄家在大桥数世单传,近支无论如何是没有的,远系或者有一二,可是亮功为人,刻薄骛利,乡里无不切齿,也不会愿意来认这一派了。即使你把帖子满天下,人家不愿意时,便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庚虞说到这里,时肩觉得很不错,但是他说话不错,那么自己的目的,显见很是难以达到了,在珍和三秀面前,又何以交代呢!不禁以焦急的口吻向着庚虞求计道:“那么该怎样做呢!”
庚虞道:“依我之见,你先去访问一二家和黄氏沾些亲故的老者,也许有人知道他家的宗谱。总要查悉了黄氏的宗支才可以着手求嗣。一方面再请一请当地的绅董乡长,就烦他们把当地黄姓的邀来,对核一下宗谱,就可以访得亮功的一族了。这样办只要多花些钱,请那些人吃一桌丰盛的酒筵就成了。”
时肩听着觉得也不是顶好的办法,可是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捷径可循,要访寻黄家的亲故,他还得回家去问他的母亲,于是他又赶回直塘。
从他母亲那里,他知道了几家和黄家较近的姻亲,好容易访寻到了,有些还是和黄家隔阂得很,后来总算有一家比较详细地告诉了他道:“黄氏祖先本是虞人,后来迁至昆山,数十年后又迁回常熟,有无支系,已皆无考。亮功曾祖自塘市迁任阳大桥,三世单传,要求嗣续,无论近支旁系,都是没处寻的了。”
时肩这一来,还是个不得要领,备筵宴请绅董乡长,时肩知道也不会有甚效力,也就懒得去办了,可是珍还希望万一,硬逼他去请安。但是结果呢?仍是一无所得,珍也只得罢了。时肩在乡奔走为黄觅嗣,三秀也已随着豫王到了北京,时肩也就不会有信通知三秀。
为了功名,时肩便埋首帷下,下起苦功来。时光迅速不知不觉已到朝廷开科举的时候,时肩摒挡行装,入京肄业。珍备了一些私仪并写了一封信,想叫时肩带去。时肩想起在宁三秀别时叮嘱的言语,就没有替她带,为亮功觅嗣无着的事,便也没法带给三秀知道。
那时三秀已生一子,循例册为王妃,又因美艳逾群,为太后所称,皇族中许多福晋夫人等没有一个的姿色可和她相比的,所以更得豫王的宠爱,真的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朝廷新开科举,偏命豫王监阅国学录科试牍。豫王携回私邸批阅,三秀因得看到钱时肩的科卷。晚间豫王和她谈起此次阅录科试卷的笑话,三秀乘间说了一句道:“看见试卷中有一姓钱名沈堃的,不知文笔怎样?”豫王道:“你问他作甚?和你沾着乡亲吗?他也是江南人呢!”三秀仍是闲闲地说道:“他还是我的女婿呢。”豫王喉间低低哦了一声,便不说了。
过了几天,发榜,时肩竟是高高地题名榜上。自然这是豫王取媚三秀才这样做的,到了明天,时肩不消说成了进士,供职部曹。时肩在京,从来不至王府私谒三秀,连肇周都不曾一面。
不过在外暗地探听王府消息,他倒也纤细都悉哩,那一天时肩因有公事晋谒豫王,豫王当即引他到中堂,着人请三秀出见。豫王招待时肩,款洽备至,辞和色柔,琐琐地跟他谈着江南风物。
豫王对于江南,倒时时萦齿挂怀,深深眷恋,当然他是受了三秀的影响。他若不是亲下江南,又安所得这艳绝尘寰的佳人为妻呢。自然他对于江南不自禁地流露着十二分的爱慕。
时肩一面应付着豫王,一面留心通内院的门,不多一会儿,果见群婢像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三秀出来,幽香暗散,环佩叮当,先声已足夺人,时肩抬眼细瞧,只见她身服黄锦袍,垂着紫貂皮银鼠帕,发髻上插了二朵珠花,晶莹混圆,光彩耀目,一支金凤钗,黄澄澄,光熠熠,凤嘴里衔了一串,约莫有十来颗黄豆大的精圆珍珠,随着步履的移动,摇曳**漾,袅娜情姿,在时肩看来,他这位泰水,简直比以前又年轻了许多。
时肩一见三秀出堂,连忙上前叩礼。豫王看三秀抑眉舒翠,梨窝晕朱,樱唇饱绽,银牙半露,那一种欣然色喜的神情,不知如何地会连他也合不拢嘴来了。他听三秀只向时肩琐琐提着珍的起居,他在旁无言可羼杂,便抽身向外去,让他们去谈家常了。
时肩向三秀问起肇周道:“怎样不见二舅,听得他在此很为得意。”三秀听了一脸的喜色暂时潜影,皱眉叹息,喟然向时肩道:“提起你二舅,我正为他担心,他自从去冬得了消渴病,数数延名医诊治,总归无效,日来更见沉重,早晚恐有不测。我久欲着人伴送他回籍,他又不愿,且也无得当人可遣,现在趁你回乡之便,就送他回去吧!况且我已为珍在王府的四面,隔着二条胡同的地方,置了一所精致的住宅,你归去,快和珍同来,慰我渴念!二年来我日夕萦怀的,唯珍而已,最好你快去快来!”
时肩点头唯唯,当时便决定了起程的日期。三秀并告诉他,届时叫人送肇周到城外,和他取齐,时肩随即别去。
时肩自从那年和庚虞他们同去南京时,和肇周别后,就一直没见过,这时他见到肇周的消瘦的形容,几乎吓了一跳,肇周在王府竭尽智力,囊括财物,腰缠确已不鲜,可是运悭福薄,财多偏又身弱起来,初时既舍不得医药费,又恐声张了,三秀要他休养,而失去这个肥美的优缺,故而隐秘不宣,在人前强打起精神。
日子一久,病态日深。他要瞒人也没法可瞒,每天没精打采,语言无音,步履无力,形容憔悴,三秀看出他的病状,忙令请医给他诊治,可是病根潜伏,已入膏肓,徒自耗去许多参芩,他的病了无起色,反之,只有日渐加深,又因他在豫王府邸,借着三秀的荫庇,刘监为羽翼,却很招了许多怨詈妒恨,他钱积了许多,偏又越多越吝,府中的人,简直都憎嫌着他。三秀几次要着人送他回去,他恋栈之念不容许他听从妹子的劝告,这次时肩回南,三秀再也不肯错过机会,也不管肇周愿意与否,就和时肩约定了,叫人替他收拾行囊,硬把他送走。
肇周见了时肩,连连叹恨,责怪三秀自恃富贵,不顾手足之谊,憎嫌自己的哥哥,硬要打发他回南,据肇周说他自己的病不致有碍的。但是在时肩的眼中看来,那枯槁的容色,散淡的眼神,乏力而断续如游丝般的语声,都是危殆的象征,和他同行,还得日夜地提心吊胆哩!
幸亏三秀给他许多参燕之属的滋补药品,沿途时肩也调弄着给他饮服,路上少不得多歇少行;肇周居然津津有味地谈他在王邸中怎样使用手段,怎样搜刮金银,回去打算怎样处置他二年来心血的结晶,图一个晚年舒适的享受。时肩唯恐他在路上出乱子,竭力劝他少动少讲,但是他却偏恼恨人家的阻止,他要自示精神充沛,病体减轻,竟是不肯听从。
那一天离虞山不过百来里路了,眼看着就要到家,时肩心头似乎一松,而且看肇周脸色精神,也似乎较初离京时,好了许多,心头暗自庆幸。肇周自己也颇觉得,因此很觉高兴。
那天天气晴朗,肇周一向在水上乘船,在陆地坐轿,这天身体硬朗些,他心里又欢喜,便执意不肯乘轿,定要和时肩一同步行,借以览赏村落风景,云影潮声,一抒胸襟。
时肩劝止不听,只得让他拄杖缓步,时肩还在扶持着他。走走歇歇,有时仍让他坐一会儿肩舆,这一天行程最缓,只走了十来里路。可是肇周倒是非常高兴,晚餐时还点了许多荤菜,打了几角酒,大吃大喝起来,他满脸喜色对时肩道:“我离开王邸时,听得有人咒诅我,道我不得和家门相见。可是现在我倒快到家了,身体又渐健旺,眼见我回家做老封翁,安享余年,那些奴才们又奈我何!赤口白舌地咒诅我,却正替我祛除了灾晦,赶走了病魔哩!哈哈哈!”
时肩瞧他太兴奋了,苦苦地劝他少饮,饭后又劝他喝了二杯酽茶,以助消化,还陪着他谈了一刻,也尽顺着他的口气,逗得他乐不可支,笑个不停。这一会儿各自安息,时肩饮了几杯酒,倒也睡得酣适,只朦胧中好像听得肇周大笑过几声,自觉眼皮沉甸难支,便也懒得管他,自顾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他起床梳洗毕,便踱至肇周床前,帐帷低垂,声息全无,他想怎么他这样好睡,平时他总是半夜就醒的,可见他的身体确是比前好多了。
因为赶路要紧,他就伸手拉起帐门,俯身去唤醒肇周,可是连喊多声,不闻他答应,突然一个可怖的意念,袭上了他的感觉,疾忙掀开被看他时,脸如白纸口眼半阖,眼角边还嵌着二颗泪珠,伸手摸他的额,像冰一般的冷得彻骨,原来已经气绝多时了。
时肩对于这位二舅,向来没甚好感,但是想到昨晚他是那么的志得意满,兴高采烈,仅隔了短短的一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再也不能做集财置产享乐安居的打算了!而且牺牲了人格,耗费了心血,不是以正常的手段搜刮得来的金银,依旧呆呆地偃卧在箱笼里,不曾有分毫追随在他的身后,跟他一块儿去。
他怔怔地站住呆了半天,随着无限感慨的喟叹,也滴下了几点眼泪。幸在肇周囊蠹充盈,时肩即刻召了旅店里的掌柜来,要他帮着料理丧事,并许他一笔重重的酬谢。真的有钱不消周时办,不多一刻,衣衾棺椁,一切齐备。
时肩念他因骛利致疾,又不曾实现安享的愿望,殡殓所需,便尽替他选用上等的品料,连旅店的酬资,一共用了千余金,临行时还给当地的保正讹去了数百。
时肩雇了一条船,载了肇周灵柩回去,可笑肇周一生唯利是图,不耻伈伣谄谀,罔顾礼义廉耻,纵然积了黄白,在他刘氏宗谱上,却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污玷,结果仍落得客死异地,一棺附身,到底不曾实现他衣锦荣归的梦想,真又何苦呢!
肇周灵柩到乡,少不得有一番人事上的铺张,二娘当然不胜悲哀,但是庚虞见他的贪婪的兄弟逝世,却说肇周死得嫌迟,自作孽不可活哩。
等他的丧事完了,时肩才得和珍摒挡行装,入京省视三秀,就住在三秀替他们预备的住宅里。珍到京之日,因为旅途劳顿,小有不适,不能立即至王府宁视三秀,由时肩先到王府。
三秀听说,立即命驾亲往,她为要看这暌隔多时的爱女,卸却旗装,仍服她的汉家装束,使她的爱女骤睹之下,不致感到异样。因为昨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身在故居,坐东轩中清理文券簿书,庭外男女佣仆屏息侍立,婉然黄氏盛时。所以听得爱女来京,益使她的感旧之念弥深,特地改服而往。
母女相见,怀旧感新,都觉掬不尽伤心痛泪,竟是狠狠地哭了一场。时肩张媪在旁竭力慰劝,仍不可解,后来还是时肩令他的孩子去劝三秀,才算止悲。那时珍已有两个儿子,大的五岁,小的也已二岁余了。
三秀看她的一双甥孙,都是一般的活泼可爱,便又想起了为亮功觅嗣的事,问珍曾否访得。珍道:“时肩为这事奔走了数月,费了很多心思,黄氏宗友,仍是遍访无着。”三秀叹道:“那么就把次甥嗣给他为孙吧!由我拨一项金银给他,俟他长成,就在遗址营造第宅,奉祀亮功,不使黄祀中断。珍,你意如何?”珍当然应承。
由是三秀得暇便服汉装,安车紫盖,携女从百余,过珍寓欢宴,因为她见珍时,总觉得自己犹是旧朝人呢!
后来珍的次子,患病夭亡,那时珍正新举一男。因此三秀又命将新生婴儿嗣黄,谁知不弥月也殇。三秀和珍都觉万分伤感。时肩就允待以后珍再举子而嗣。后来珍连产二女,就不复再孕,黄亮功便连外姓的嗣子也不能有,终于绝嗣,大桥人的咒诅,以及熊耳山人的胡诌,竟都成了灵谶!
三秀共举二子,安富尊荣,终其余生。时肩和珍,借三秀庇荫,也享大富贵。江湖术士的一时阿谀之词,竟一一巧合,后人附会,就以为术者神术了。
初时三秀尝斥金命仆赴泖,为黄修墓道,还打算置祭田供岁祀。谁知仆人到那里一看,但见平畴野水,一望无垠,哪里有什么坟墓可寻呢!原来兵燹之余,黄墓早已被毁了。
亮功营营一生,日唯以逐利为念,原想传给子孙万代,哪里知道,身死祀绝,妻离财散,连骨殖都不知所归!徒然贻后人为茶余酒后的笑谈。倘和肇周泉路相逢,这一双郎舅,同病相怜,当也不胜痛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