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和杨小姐交友是偶然的
玲玲虽然这个样子,而宋爱新却装得很镇定,对她说道:“玲玲,你有什么委屈呢?”玲玲把一块紫色的手帕揩着眼泪说道:“你今天还要假痴假呆?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看,我怎样对你,你又怎样对我?原来你一向戴着假面具来哄骗我,使我上了你的当。那天你在兆丰花园里游得快活吗?谁伴着你在一起的?有了她,自然你也想不到我这个人了。我自己知道的,当然人家比我好,又美又富,你有了新的朋友,自然将我看作草芥而变了你的心肠。况且你不应该在我面前说谎言。这一切的一切,请你自己再想想,能够对得起我吗?”玲玲说着话,气得玉颜变色,声音异常颤动。宋爱新自己知道他和彤芬出游的一回事,在玲玲面前是赖不掉的了,天下竟有这种巧事,大家偏会相见,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玲玲,你别要误会。那天我本来是要到学校里去聚会的,但是走在路上,忽然遇到了杨小姐的汽车。她刚从一家店里买了东西出来,和我遇见以后,她遂要我陪她到兆丰花园去一游,我再三推辞不脱,被她强逼着乘车同去,这是出于不得已的。偏偏被你遇见,就起了你的疑心了。这个我要请你原谅我的。我同杨小姐虽然也是朋友,但是普通的、平常的,非你我的朋友可比。我的心里仍旧只有你一个人,决不看你如草芥而变了我的心肠。你方才的话说得太厉害了,几乎使我担当不起。玲玲,这一切的一切,我请你原谅了吧,不要把它当作一回事。我仍旧和你很好的,你何苦这个样子呢?自己的身体千万要尊重。”宋爱新说了,把双手撑住了他的下颐,仰着头瞧着玲玲的愁眉泪眼,表面上露出很诚恳的样子,然而今天玲玲竟不相信他的说话了,只是把她的螓首摇着。宋爱新又一摆手,请玲玲同坐。玲玲勉强侧着身体坐下。
宋爱新又问道:“玲玲,你可相信我的话吗?这是小事情,请你千万不要耿耿于怀。”玲玲冷笑道:“还要说小事情吗?你说它小,我却认为大哩。最使我痛心的,你的朋友却是个杨小姐。而那个杨小姐我是知道你怎样和她认识的,那件事深深地记在我的脑海里。若不是我和你坐着自由车出游,而被她的汽车撞伤了你的腿部,你也不会进医院,也不会和她交友了。这可知道我和你的交友是在你和她相识之前,你又对着我十分亲热,要我拒绝童老头儿而努力奋斗。我以为你终是一条心地对我了。至于我,当然是只有一条心对你,所以我一切的事都告诉你听的。谁知你竟背着我和杨小姐相交。瞧你们的情形,比较你和我还要亲热,你想这岂非大大刺痛了我嫩弱的心?这可知你以前对于我一切的一切,都是虚伪,还要叫我奋斗什么呢?真是使我灰心极了!你无论如何对我怎样解释,我总是难以相信的,非你立刻和杨小姐断绝友谊不能使我心里得到安慰的。”玲玲说了这句话,把脚在地板上一蹬,表示她的决心,宋爱新听玲玲这样说法,知道这事不易办了。玲玲倘然要叫自己和杨彤芬绝交,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况自己对杨彤芬有莫大的希望,正在渐入佳境之时,岂能因玲玲一言而抛弃自己美满的梦呢?所以他仰望承麾,一时回答不出话来。
这时候玲玲的母亲从外边回来了。她瞧见宋爱新和自己女儿坐在一起,她连忙走过去,笑嘻嘻地说道:“宋少爷,你有好几天不到我们这里来了。我家玲玲在这几天不知道为了什么老是噘着嘴,皱着眉,满脸的忧郁,我竟没法儿使她快活,难得你来了。我知道你是能够安慰她的,她应该转忧为喜了。”宋爱新连连点头,还没有话回答时,玲玲的母亲一眼瞧见玲玲脸上没有揩去的泪珠,又不觉惊异道:“怎么宋少爷来了,你仍旧不快活吗?唉!你究竟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我知道,不要闷在肚子里,反要闷坏身体的啊。”玲玲听她的母亲这样一问,她眼眶含着的泪珠又滚出来了。宋爱新只得说道:“我知道的,我当好好儿地安慰她,这是一时偶然,不多几天玲玲就会快活的。”玲玲的母亲说道:“能够这样那是最好了,宋少爷,谢谢你了。”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房中去安放她买来的东西了。
这里二人静默了一会儿,宋爱新又对玲玲说道:“我多认识了一个杨小姐,你就这样怨恨吗?玲玲,你为什么这样地不能原谅我呢?”玲玲叹口气回答道:“我的话已说完了,你自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要说什么我不能原谅你吗?无论如何,你总是不应该背着我去和杨小姐交友,而把谎言来哄我。如你要爱杨小姐时,那我也只有怪自己生长蓬门,不及人家的富有,也怪我的一双眼太不识人,若你尚不忍丢掉我的,那么请你此后永远和杨小姐绝交,在我面前立下一个誓,否则我就要说一句顶撞的话,你也不必再到我这里来了,徒然刺痛我的心。”玲玲说这几句话,大有斩钉截铁的样子。但是宋爱新怎能立刻听从她的说话呢?露出一脸尴尬的神情,想了一想,然后说道:“玲玲,你要辨得清楚,我和杨小姐交友是偶然的,也不过是普通的友谊。至于我和你却不然了。请你放心,我决不辜负你的。你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换一句笑话说说,假如有一天你和别的男子偶然出外时,我也岂可以武断地说你和别的男子有了爱情而要叫你立刻去和他绝交呢?”玲玲道:“不是这么讲。事实胜于雄辩,那天你总是和杨小姐很亲爱的,就依你的说话,假如我和别一个男子在那里喁喁情话,你又怎样不要怀疑而起妒呢?你不必再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快些再拿事实来证明吧。我虽是小家女,然而也不是情愿受男子们的玩弄的。”宋爱新听玲玲说来说去仍是这两句话,自己若不答应她和彤芬绝交,她绝不能甘休的,只得违背了良心,又说道:“很好,我准听你的话,以后不去和杨彤芬周旋,待事实来代我证明吧。请你休要放在心上。”
玲玲听宋爱新虽说肯依从自己的要求,可是他没有发誓,还不能相信他,安知他非要表面上和我敷衍,而实际上却口是心非呢。自己和他尚没有正式订婚,所以自己没有权,也没有时间去监视他的行动,任凭他怎样吧。也就把一手支着香颐,皱皱眉头说道:“你说要待事实来证明,很好,我就静观其后。若是你真心对我的,你当然肯听我的话,否则我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的本领,不能跟在你身边的。况且你心里的念头我也瞧不出的。”宋爱新勉强一笑道:“玲玲,我这颗心可惜不能够挖出来给你看看呢,你看了以后包你可以放心了。”玲玲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除非真的给我看了你的心,方才使我可以明白呢。我恨科学家的本领还嫌不够,他们发明的爱克司光虽能照人体内的肺腑,而只见其外形,不见其内心,最好要发明一种照心的光,能把人家心中的思念都照出来,倘然那人良心好的,发现一种颜色,良心坏的又发现一种颜色,可以一照便知,不差毫厘,也使人家不能再说昧心的话。”宋爱新笑笑道:“玲玲,现在的科学家恐怕尚没有这个本领,能发明这种照心术,倘然真能成功,那么天下将没有一个坏人,一切虚伪欺诈都可打倒了。法官审问罪人,也不必使用别种方法,只要把这种光一照,罪人的心是善是恶一切都可明白了。古时书上也有什么照妖镜的传说,又说温峤燃犀烛怪,可惜这都是神话寓言罢了。我最好有这种光,请你照一照我的心,便可使你不疑了。”玲玲道:“你知道没有的,所以尽管这样大胆地说了。”宋爱新笑笑,又说了许多话去安慰她。看看天色已晚,宋爱新方才告别而去。玲玲也没有送出店门,态度比以前落寞了一些。
宋爱新从玲玲那边回家后,吃过晚餐,他一个人独坐在他的小室中,低着头想想,方才玲玲的愁怨之态以及对自己说的话,玲玲确乎是一心一意地对我,我不该在她面前撒谎。而那天去和杨彤芬畅游兆丰花园,偏偏给她瞧见了,她的心里如何不气恼?女人家的心肠十九是狭隘的,这件事叫她怎能容受得下呢?况且她又知道杨彤芬身世的,定会使她不寒而栗,我真是对不起她了。讲到爱情方面,玲玲已钟情于我,但等我一言,绝无其他问题;至于杨彤芬呢,虽然近来她对于我亲近得多了,可是像她的地位,我还是高不可攀,伊人的芳心还在不可知呢。论事的难易,论情的先后,我还是和玲玲结合的好。宋爱新想到这里,又觉得玲玲可爱了。他始终徘徊在二人中间,但是到底也不容他有所犹豫而徘徊了。
一天他在学校里得到杨彤芬的一个电话,叫他放了学马上前去,宋爱新好似得到了御旨纶音一般,待到散课后,他立即雇了一辆汽车,坐到彤芬家中去。见面之后,原来彤芬要和他去赴音乐会,他自然格外高兴了,便要请彤芬出去用晚餐。起初彤芬不欲出去,要留宋爱新在家里,吃了晚饭,一同前往。后经宋爱新再三相请,她就答应了,便到楼上去更换一身新装,和宋爱新坐着自己家里的汽车出外,先到新亚酒楼去用西菜。宋爱新陪着彤芬大献殷勤,且盛誉彤芬举行彤芬奖金提倡文学的美德,说他自己也愿意应征,自己尝试自己,只不知自己的学问可能够得到。杨彤芬笑笑道:“密司脱宋的高才一定得到名列前茅的,到时我当庆贺。”宋爱新道:“不被密司嗤笑已是侥幸了,何敢妄想冠军?”他们且吃且谈,等到西菜吃毕,宋爱新抢着把钞票还去,又陪彤芬去听音乐,这个晚上在乐音悠扬中,二人各自有无限欢愉。宋爱新回转家里,到了睡乡里耳边还听着钧天妙乐,兀自做着甜美的梦,但梦中的伊人乃是杨彤芬而不是玲玲。
一月以后,彤芬奖金的征文期早告截止,孔大器等众顾问评阅各种课卷,很是忙劳。彤芬却依旧以遨以游,若无其事一般。而宋爱新却伸长了脖子,盼望在报上可以早早揭晓,让自己可以得到冠军,在彤芬面前显一点儿颜色,而得到美人的青睐。等到揭晓时,小说和文艺的榜上都没有他的大名,而诗词一栏宋爱新的大名竟得荣列冠军。宋爱新知道了,非常兴奋,以为三者之中占得一项锦标也可以使彤芬佩服他的诗才了。所以他马上跑到彤芬那边去,杨彤芬接见后,对他说道:“恭喜恭喜,你作的诗非常佳妙,竟得名列第一,使我不胜佩服。这是一个大学教授鉴定的,孔先生本要列你第三名,那教授坚决地说你的诗大有白传遗风,余子碌碌,不能望其项背,一定要给你第一名。孔先生和他辩论了良久,方才决定的。你果然作得不错,我却一向没有知道你擅于此道啊。”宋爱新听了这话,暗叫一声惭愧,自己平日对于平上去入四声也辨不清楚,这一次都是沾了张诗人的光,请张诗人捉刀,方才得到了第一名,这也不过是一种欺人的伎俩,说破了是一文钱也不值的。只得说道:“恐怕密司不知道,我以前曾从一位大诗家研究诗词,所以还谙吟咏。这次得到冠军,也是侥幸得很。”彤芬喜道:“原来如此,否则一般大学生哪里作得出这样绝妙好诗呢?隔一天我们要开一个茶话会,请你也要出席,以便将奖金奉赠呢。”宋爱新笑笑道:“我只要密司心里奖许我就是了,怎敢当这奖金?”彤芬道:“这当然也要你接受的,我既已登报征文怎会不发奖?你中了第一名,受之无愧,何必客气呢?”宋爱新点点头,他心里很是得意。这天他在彤芬家里伴着彤芬清谈,直到天晚方才别去。
到了彤芬奖金发奖之日,凡在三项之中得到冠军和亚军的,预先几天都接到杨彤芬小姐的柬邀,约定于星期日下午四时驾临某饭店一叙;备有茶点,由杨彤芬亲自招待。当然那些顾问先生也要到的了。宋爱新预先接到请柬,心里不胜欢喜,无异古人金榜及第时的快乐,一到那天,宋爱新上午在理发店里修过发,约近四时,他在家里对镜修饰,换上了新的西装,披上大衣,踏了一双新式的革履,步出家门,绕道走过了甜蜜蜜。最近他的足迹没有发现在那店里,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玲玲,实在愧见她的玉颜,且怕玲玲向他谴责,所以还不如避面不见的好,自己也可以一心一意专向杨彤芬求爱了。
宋爱新走至饭店中,见杨彤芬已先在。今天她更换了新妆,又华贵,又美丽,在那里款接来宾。宋爱新看了,更觉彤芬的可爱,玲玲益发不如她了。其时座已有几位顾问先生坐在那里高谈阔论,抽着雪茄烟,神气十分傲岸。杨彤芬招待宋爱新到一个座位上去坐,这就是彤芬特地预备下三位冠军坐的,背后挨下去三个座位,便是亚军。面前都有红纸条书着的标记,正中一张桌子上安放着奖金和奖品,四围供着花篮,好像人家做喜事一般。宋爱新坐定后,杨彤芬也无暇和他多谈,又去招待他人了。几位顾问先生对宋爱新瞧了一眼,也不对他说什么。宋爱新只是游目而观。隔了一刻,来的人更多了,接着有报馆记者也来旁听,而孔大器先生就在这时候昂然而入。
孔大器今天也上下修饰得非常整洁,神采奕奕。早有几位顾问都向他点头招呼。而宋爱新不敢怠慢,也立起身来向他叫一声孔先生。孔大器对宋爱新看了一眼,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坐到他的顾问席上去,和顾问等讲话了。当杨彤芬翩然掠过他的身后时,孔大器回转头去,唤一声彤芬。彤芬立即回身立定,靠到孔大器椅子背上去。孔大器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又向她笑笑,彤芬也点点头,方才走去。宋爱新瞧在眼里,不觉在他的心底透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来。
一会儿,来宾都已到齐,就要开始赠送奖金了。先由杨彤芬当众说了几句缘起和谢谢顾问诸来宾的话,次由孔大器站起来,做一简短的演说,无非称扬和歌颂之词,说得彤芬奖金之举非常有意思,有价值。宋爱新听在耳朵里,明知这是孔大器在阿谀他的女弟子,一句句真觉得有些肉麻。孔大器演说毕,便要赠送奖金了。彤芬先拿着一个个粉色的信封,在信封里当然藏着银行支票,一万元的支配就是作文艺评论的得三千元,作诗词的得三千元,而作小说的得四千元,由杨彤芬亲自送到各人的座上。各人当然立起来,双手接受,鞠躬道谢,尤其是宋爱新,更向彤芬诚意致敬。他一看坐在他自己左首的正是得文艺评论第一名的谢君,坐在右首的是得小说冠军的王君,这两位王谢子弟,虽然学问优异,可是其貌皆不甚扬,缺少风流模样。宋爱新立在中间,要让他鹤立鸡群了。因此他左顾右睨,自觉得意。杨彤芬送过奖金后,每人再送一银盾,上面都刻着四个字,以为纪念。宋爱新得着的乃是“压倒元白”四个隶书,他喜欢得了不得。彤芬又赠送录取第二名的每人油画一帧,配着精美的镜框,各人也接受了。于是大家坐着,吃吃茶点,谈谈文艺。宋爱新旁边的王谢二君便和宋爱新交谈。他们向他请教诗词源流,宋爱新恐怕纸老虎要戳穿,不敢多开口,只说缓日当约君畅谈,敷衍过去。茶点既毕,大家散席,一个个告辞而去,彤芬便走过来和宋爱新立着闲谈数语。孔大器也走到这边来,他傍着彤芬对彤芬说道:“今天你要不要读摆伦的诗?还有密尔敦的作品,我也可以介绍。中国诗凭你什么元微之白乐天,我却以为及不上欧美各国的大诗家。”宋爱新听孔大器说这几句话,明知孔大器是有意说给他听的,自己虽然很不服气,要想和他辩论数语,可是因为自己对于诗学也是门外汉,只得忍气藏拙了。彤芬却微微笑着。宋爱新本想跟彤芬一起走,却因孔大器在侧,不肯启齿。孔大器也因宋爱新在面前,自己不便和彤芬多说话。二人你讨厌我,我猜忌你,心中各有些不爽快。杨彤芬却对二人说道:“今天有劳孔先生,而密司脱宋此次竟得诗词的冠军,难能可贵,改一天我再陪你们畅游,今晚我因要跟家母到亲戚家去吃晚饭,所以恕不奉陪了。”彤芬说毕,二人只得各说一声密司请便。于是杨彤芬付去了茶点等费,便同孔、宋二人走出那家饭店。她家里的汽车早停在对面等候,彤芬又向二人说了一声再会,她就坐上汽车去了。宋爱新便和孔大器点点头,他揣着奖金,向张诗人家里走去,要谢谢那位捉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