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你是新生的芳树
孔大器在疯人院里度过了三年的光阴,起初时候喜怒不时,歌哭无常,自己也浑忘了自己。他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栽培到他留学回来,好不容易,前途有非常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一旦变成了疯人,一世的人岂不是完了吗?自然异常发急,每天前去院中探望,且把孔大器得病的来由告诉医生。幸亏院中有一位达克透,是专门研究神经病的。他是西国人经验宏富,学术湛深,可怜孔大器是个留学生,是个大学教授,智识界中的高尚分子,所以一心一意地想尽方法,务要把孔大器的病医好,使他恢复平时的状态。果然人定可以胜天,疯病也非不治之症,过了一年,孔大器的病渐渐好转,清醒了许多。那位达克透仍教他住在院里,继续代他医疗。过了三年,孔大器的神经病已完全除去,大彻大悟,明白以前的入迷,错乱了神经,因此他的一颗心好似明镜止水一般,又清明,又安静,不再去想念他的女弟子杨彤芬了。
但是这时候的杨彤芬却又遭了非常的祸变,偶然传闻到孔大器的耳朵里,总不免饶有感慨。原来杨彤芬的父亲年来在粤省跟着某要人大走红运,炙手可热,招权揽势,擅作威福,这个上得罪了不少人。而突如其来的政变,不啻给他一下致命伤。某要人被他部下逼迫,只得出洋一走了事。而彤芬的父亲走得慢一些,在香港地方出境时,被他的政敌扣留,下在狱中,将他的财产全部充公。这个消息传到上海,彤芬母女好似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且谣言纷纷,说政府将要彻底查办,沪寓也要抄封。彤芬母女恐怕受累,只得未雨绸缪,在事先秘密走到乡间去隐藏了。宦海风云,尤其变幻无常,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这样看来,傥来的富贵又安足恃呢?而这时候的彤芬,朋从星散,更有谁来伺候她,慰藉她呢?昔日的黄金美人,现在也沦为平民化了。孔大器在小报上看到这段消息,而在大报上也早见到政变的事,已料彤芬的父亲在南国必将首先蒙受不利呢。但是彤芬到了哪里去呢?他偶然经过忆定盘路彤芬住宅之前,见那铁门真的紧闭着,大有人面桃花之感。唉!铁门铁门!你真的也有一日永永会关闭起来吗?回首前尘,不胜怅触。
孔大器的神经病虽已痊愈,然而他的身体却比以前软弱得多了,这年初春他又患着肝疾,又到大生医院去诊治,在医院里养病。伺候在他身边的恰巧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看护。那女看护的容貌真是生得如天仙化人,但是两道蛾眉有时也会紧蹙着,像有心事蕴藏着不可告人。头上戴着白帽子,身上穿了白衣服,洁净得没有一点儿纤尘细埃。孔大器留心瞧着她,只觉得这位女看护如同琪花瑶草,令人油然而生爱心。自己虽然以前受过很重的创痕,对着异性惴惴又戒心,而对于这位白衣天使每次走到他病榻前来给他吃药或是量寒热表时,他总是觉得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吸力,把自己吸住,使自己的眼睛不得不向她的苗条娇躯观看,连平常有的遏制力也失了效。若是别的女看护来时就不是这个样子,他自己也莫名其所以然来。
一天他在病榻上偃息着,入院以来已有很多的日子,病里光阴更觉无聊。自己虽觉好一些,而医生却要他更多地休养。他方拿着一本外国的杂志闲览着,而这位可人意儿的白衣天使又来了。她是来代孔大器量着热度的,带着微微的笑容,伸出纤手,把寒热表送入孔大器口里。她立在床前,低了头,看她自己皓腕上的手表。孔大器的一双眼睛却紧瞧着她的俏面庞,越看越爱。若不是口里含着寒热表时,他差不多要高诵《洛神赋》了。等到她从孔大器口中取出寒热表来一看时,向孔大器笑笑道:“恭喜孔先生,今天一分寒热也没有了,已恢复了常态。这几天我也知道你的病大好哩。”孔大器道:“谢谢你,病人听得病好自然也欢喜的,只是辛苦你了。”她又说道:“这是我辈应尽之责,孔先生不必客气。”她一边说,一边早已握了铅笔,代他记录好。又一看旁边的杂志,遂说道:“孔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位大学教授,学问很好的,只恨像我这种不学无术之辈,没福气向你讨教呢。”孔大器忙道:“你说哪里话?我瞧你一定很聪慧的。你要和我研究学问时,我如有所得,很愿意相助你。”她的妙目向他一睐道:“孔先生,谢谢你,我在落班的时候一定要到孔先生处来补习些英文,因我觉得我的英文程度实在太浅咧。”孔大器道:“很好,我在此间本来太闲了,教你读书也足够消遣。我的时光,不论什么时候,你尽管来好了。”那位白衣天使又谢了一声,才叽咯叽咯地走出室去。
这一遭以后,那位白衣天使果然落了班,就到孔大器病房里来讨教,做临时的女弟子。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黄昏,好在孔大器长日无事,有此灵心慧质的女弟子伴他岑寂,也是十分欢迎的。而且这位女弟子比较杨彤芬不同了。杨彤芬以前处处露出骄矜之气,华贵之态,每自以为了不得,而做教师的反而要去迁就她,博她的欢心。但是这位女弟子却对于老师非常恭敬,非常肯听说话,如驯羊恋乳,如小鸟依人。程度虽然尚浅,而很能好学,因此孔大器十分出力地教授她。他万万料不到会在医院里收到这一位女弟子的。
孔大器一天一天在医院里休养,医生不教他出去,而他也不想出去。虽然自知病已愈好,然而自己知道一出了医院,那位女弟子也不能再见面再教授了。所以他赖在医院里,情愿多出些医药之费。
日子一多,孔大器不但教她的书,有时和她谈谈,当然要问起她的家况。起先只知道她姓唐名新芳,学习看护刚才毕业。因为看护长赏识她玲珑便慧,所以大施青眼于她,叫她服侍头等病房的病人,但她自己终因学问欠缺,所以在服务之睱,依然要补习她的不足而求进步。孔大器问她家里的情形,她却闪烁其词,不肯直告。孔大器也有些料得到她是个身世可怜的人,因此更是怜爱她。
孔大器虽在情场里受过大创,而他自从和唐新芳认识以后,他的一颗心好似古井重波,又活动起来了。他爱唐新芳,渐渐地唐新芳对于这位孔老师不知不觉也有了情愫。这是在言语行动之间都可看出来的。她虽然极力掩饰,仍旧在不知不觉间流露而出,深深地感动了孔大器的心,几乎使他忍耐不住。
孔大器的母亲和妹妹有时到医院里探望他时,见那位白衣天使唐新芳也在一边,和他们很熟,一同谈谈。孔太太见了她也很欢喜,大昭和她亦彼此很觉投合。孔太太便乘机向他儿子问问这位唐新芳女护士的家世。孔大器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孔太太却在她儿子面前极口夸赞唐新芳的聪明婉和。孔大器也有些料得到她老人家的心思,所以对他的母亲笑笑。
有一个晚上,唐新芳在孔大器的病房里读英文。孔大器见她进步很快,自然格外欢喜,对她说道:“我得到你这一位女弟子很喜欢,可惜我早晚要离开这医院了,以后势难再和你相聚,因此我大为踌躇,很舍不得离开你,不知你的心里又怎么样?”唐新芳低垂粉颈,默然无语。孔大器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竟向她乞婚,且说:“密司唐,请你鉴察我的热忱而应许我的请求,我决不有负密司的。”孔大器是冒昧出此的,话已说了出来,很急切地等候玉人的一诺。
可是唐新芳的螓首始终抬不起来,良久良久,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孔大器当然不免有些失望,但仍耐着性,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密司唐,我自知是很冒昧的,恐怕唐突了你,请你原谅。我怀着一颗热烈的心献给你,只不知你的心里如何?以为我这个人尚是真实吗?请你快快答复我吧。即使你不能够允许的,也请你说一声,好使我死心,但我终是希望你能够允许我的。”孔大器说到这里,一只握住她的手越加紧持起来。
两行清泪从唐新芳的脸上淌下,她轻轻地对孔大器说道:“谢谢孔先生的美意,但我不配给你称密司,败花残柳,不足侍奉君子的,请你原谅。”她说了这几句话,依然低着头抬不起来。这样竟使孔大器变作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为什么为什么。
白衣天使唐新芳究竟是个何许人?为什么她对孔大器这样说?原来她就是甜蜜蜜糖果店里唐玲玲!宋爱新生前一度热恋的情侣!
玲玲自从被宋爱新捐弃以后,心里气恼非常,深悔自己上了宋爱新的当。谁料宋爱新虚情假意,弃旧怜新,跟杨彤芬去结交。最可痛心的,就是瞒了她而和彤芬出游,做种种亲密的交际,在自己面前竟赖得一干二净,这种人太会欺骗人了。最可恶的,自从经她责问以后,竟避而不见面,弃之若遗。所以玲玲对于宋爱新非常灰心。后来杨彤芬和宋爱新失踪的事,以及被绑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心里很觉得宋爱新这人太无赖了,及至彤芬出险宋爱新死于非命的新闻传播出来后,她虽然可惜宋爱新枉死,一无价值,但也觉心里出了一口气。假使宋爱新不抛弃自己,不去恋上杨彤芬,那么何至于逢到这样悲惨的结果呢?岂非他还是自己害了自己吗?
经过这事以后,玲玲的心理又是一变。她的母亲知道自己女儿的爱侣已为人牺牲,又看到女儿消极的态度,于是她仍不忘于那个童家老头儿身上了。而童翁仍旧天天来店里喝咖啡,伺候玲玲的欢心。那姜家阿姨又得到玲玲母亲暗中的关照,遂去告诉了童翁,积极进行她的拉拢手段。童翁又不惜牺牲金钱,博取玲玲母女的同意。姜家阿姨在玲玲面前几次三番施其巧舌,到底说动了玲玲的心。于是在黄金条件之下,玲玲竟做了童翁的小星。而她的母亲得到了一万元的聘礼,以为他年养老之资。女儿既嫁富室,自己也无意再开糖果店了,便将甜蜜蜜盘给他人营业,自己迁到松江去住。
玲玲自为童翁娇妾,不到一个月,她心里又大大地懊悔。因为童家是个大家庭,童翁的子女很多,有几个年纪长大的儿子,不把她看在眼里。尤其是长子,常常加以轻蔑之词。虽然告诉了老头儿,也是无用。而童翁在这年冬里又生了一场大病,大家都怪恨玲玲,背后说种种不中听的蜚语。玲玲业已失身,噬脐无及,常常背着人偷弹珠泪,虽有锦衣玉食,精神上却大为于邑。还有使她惴惧的,就是童翁的第三子是个佻挞少年,每乘他父亲出外之时,对着玲玲用游词挑逗,野心勃勃,玲玲常要防备他的。因此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而要求童翁让她去到护士学校里去学习看护。童翁一口答应,遂送她至大生医院附设的护士班学习。玲玲既学习看护,悉心研究,学术大进,考试时辄列第一。所以师长都爱重她,让她跳了一年,很快地毕业,便留在大生医院里做看护。
玲玲的深谋远虑,果然一些儿也没有错误,因为当她学习看护一年后,童翁突患脑出血症,救治无效,撒手人世。临终时虽许分一部分财产给玲玲,可是给长子把持住,不肯交代,反而冷嘲热讽,肆意虐待,使她种种地方十分难堪。玲玲既有孤燕之痛,又遭此恶劣的待遇,心中惨痛已极,她的母亲特地来沪探望,要接她回松江去小住。然而她为了护士班的功课,不肯中辍,仍旧留在童家,一面过婺妇生活,一面继续她的学业。
严重的逼迫又加到她的身上,就是童翁的长子不断地压迫她,使她不能安居。而三子却向她调戏,甚至有一次半夜三更来敲她的房门,她严词拒绝后,遂住在大生医院里,为避祸之计。不料三子因为衔恨于她,遂和长子串通一气,做种种诬蔑之词,有意和玲玲捣乱。玲玲是个弱女子,自然敌不过他们。起初只好不睬不理,但是后来童翁的长子公然请了律师,要不承认玲玲的身份。玲玲气愤不过,也请律师和他们交涉。结果由童翁的长子出了一万元的生活费,而与童家脱离了关系。
这是玲玲以前遭逢的事。她做了女护士,自怨自艾,一心服务,哪里料到此刻蓦地里遇见了孔大器,而又牵起了一缕情丝,内心重热起来了。她既被孔大器逼紧着问,只得完全老实告诉出来,请孔大器再不要称她密司,而说自己恐不配复为人妇,请孔大器原谅她。
玲玲诉说的当儿,带着酸楚的声音,真如巫峡猿啼。孔大器听着,他非但不轻视她,反而充满着怜惜之情。连连点头,表示对她同情。又叫她的芳名说道:“新芳新芳!你自以为残花败柳,不堪再为人配偶吗?然而你该知道这是你的肉体问题,对于你的灵魂,你的人格,一些儿没有关系。我爱你,我重你。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是新生的芳树,依旧放着鲜艳之花。我和你建立新家庭。我姓孔的决非宋爱新第二,你放心吧,我不会骗你的。我敢在你面前宣誓,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孔大器说完了,便把他自己的手帕去拂拭玲玲的泪痕。电灯影里只见墙壁上两个人影渐渐接拢来,做了一个甜吻。
一星期后孔大器出院了,他将自己的愿望告诉了他的母亲和妹妹,二人也都赞成。隔了一个月,唐新芳也辞职了,院里人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辞职,而挽留不住呢。
落花时节,群莺乱飞,上海报纸上刊登着孔大器和唐新芳结婚的启事。一个是疯人复活,一个是寡鹄重新。两人换了两个新生命,建设了一所新家庭,总算是弥补各人的缺憾,情天中变幻出来的新福音。至于那个杨彤芬也变了又一情态。或有人说她在乡间嫁与一个开农场的农科学生,夫妇俩过着田园生活;或有人说她赴海外求学去了。但是在上海始终没有人再见她的倩影,而胡思也流浪在外,不知所终。宋爱新长眠地下,却是此恨绵绵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