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喝雉呼卢歧途狂态见 敲金戛玉绛帐艳情多
太阳像个战乏的勇士,拖着疲软的身子,倚着山脊,渐渐地滑了下去,只留下那殷红的带有微温的血汁,还渲染了半天。一群群的乌鸦,似乎不忍见那残象,纷纷发着哀悼的叹息,“哑!哑!哑!”地返归它们的窠巢。
这时刘家阿七,正垂头丧气地在路上踱着,听着归鸦晚噪,便仰起头来叱道:“唗!不知趣的瘟鸟,老子这几天走了霉运,输得精光,此刻正愁着没法筹还李屠户的赌债,你还来老子头上哑哑哑地瘟噪些什么!还要叫你老子交霉运吗?再叫,看老子不扭断你的头颈!”阿七恨眉怒目地呵斥着,可是那些乌鸦还是一阵阵地噪着飞着,却不曾理会他。
他那上脸边的青筋也只白坟起了一会儿子,在地下连吐了几口唾沫,也只得罢了,仍复低了头盘算着李屠户的赌债,他想来想去,只有去向姑母要,虽然他的月钱领了还不过半个月。
走到家里,已将上灯时分,家人们正忙着调桌排凳,预备设宴,他向下人一打听,才知道是宴请钱时肩的,姑母也正在厨下忙着督促婢媪执炊,他没有机会可以向姑母要钱,心里未免抱怨姑母,不知凭什么要这样优待这钱家小子。
后来聚饮一桌时,当着许多人他固然不便向姑母启口,而且见了表妹,他的骨头便轻了三分,乜斜着色眼,把表妹的秀色当作下酒的肴馔,自斟自饮,竟喝得醉醺醺的,早把约着李屠户明晨还债的事,置在脑后了。
一觉醒来,红日当窗,他揉了揉眼睛,头脑似乎清楚了些,猛然忆起昨日和李屠户约定的话,立刻披衣下床,匆匆梳洗了,连早饭都不吃,忙赶到里院三秀治事的里间东轩里来。
掀帘进去,看见桌旁坐着的不是姑母,却是他的表妹珍。不由嬉皮笑脸地忙上去招呼道:“珍妹妹好早!”珍低声道:“七表哥早。”那神情是淡漠很很。可是阿七不觉得,竟在侧边一张椅子坐下,迎着珍的脸问道:“姑妈呢,怎么不见?”珍道:“妈有事,要等一刻才来呢。”阿七笑道:“那么表妹在此是做姑妈之代表了!珍妹真能干,目下要是就出阁的话,也不难独当一面做主妇了。”说着还向珍挤眉弄眼,扮鬼脸。
珍的脸一红,噘着嘴把身子一扭,背了过去。手腕在桌一碰,腕上套着一个包金镯儿便发出了一声响,阿七还是厚着脸去拉珍的衣袖道:“咦!珍妹手上什么响,呵!原来是个金镯儿,这花式倒雕得很精巧。”珍把手一缩道:“谁跟你拉拉扯扯!”阿七装着鬼相,把舌头伸了一伸,遂又涎着脸笑道:“自家表兄姐亲热些儿,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外来的野杂种,表妹你说是不是?你这个金镯儿倒很好玩的,送给我了吗?”
珍把头一扭道:“谁跟你说着这些废话!我的东西凭什么要送给你啊!”阿七把两肩耸耸道:“干么这样小器,早晚这东西总是我的!”珍听了却又把脸旋过来问他道:“笑话!难道你打算来抢和偷吗?简直是说梦话!”阿七站起来冷冷地笑道:“哼,将来连你人也是我的呢,漫说一个镯儿!”
说着走到珍的面前,向她伸着手道:“我看还是早些送了我吧!现在我正有急用哩!”珍也站了起来,气得连连啐他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告诉我妈去,看你该不该这样欺我。”说着泪珠留不住眼眶里,就沿着两颊滚了下来,转身就待向里走去。
阿七见不着三秀,没法要钱,看看耽搁的时间已经不少,愁着误了那李屠户约的时候,更不易对付,见珍手上的镯儿,还了赌债,还可以余些赌本。他知道珍柔顺可欺,也就不顾一切,向她要定了。
这时见她要走,就上前拦住,狞笑道:“你别拿姑母吓人,我可不怕,今儿个我是要你送定了!快拿来吧。”说着,那样子简直待动手要强,珍儿吓得哭了起来,恰好这时三秀从里面出来,喝骂阿七道:“畜生!你好大胆!又来欺侮妹妹,你举起手来还待打她吗?”阿七听得三秀喝骂,不由一怔,连忙把手垂下,赔着笑脸:“姑母早!我是跟珍妹妹闹着玩的。”
珍哽咽着声音忙说道:“他硬要我送镯儿给他,还说上一大堆废话。”阿七不等三秀开口,忙又赔笑道:“我是想问珍妹妹借来用一用的。现在好了,姑母既已出来,就请姑母挪二十千钱给我应急吧!”三秀冷冷笑道:“挪二十千钱给你应急,还是等买米,还是等买柴?你的月费倒又花完了!你倒说说看,做的什么用?你在外干的好事,当我不知道吗?钱!我这里多着呢!你跟我来取啊!”
三秀越说越气,走到柜子旁,把压账册的铜尺拿在手里,向着阿七道:“你过来!我给你钱!不过先还得赏给你这个!”说着就扬起铜尺,望他的肩上挥过来。
阿七虽横,却畏惧着这位姑母,知道钱是要不成了,白挨一顿打,倒不合算,便忙一闪,躲开了三秀的铜尺,匆匆向外跑去,恰值时肩低了头踱过来,两下相撞了一下。
阿七回到自己房里,心下十分懊闷,李屠户不比别的债主,一纸借票可以搪塞过去,他非现钱不可,而且孔武有力,性情横暴,一言不合,他会使出那宰猪时的狠劲,扬起屠刀,把人会当猪一般地服侍,又不像痨病鬼米二朝奉,凭自己一双老拳,可以把全部赌债赖清,还可以余找些捞本的彩钱来使使。欠了任何人的赌账都有法想,唯有李屠户的钱,任何人不敢短他一个。
他看看窗外的日影,心里焦急十分,似乎李屠户伸起满生黑毛的胳膊,扬着明晃晃的屠刀向他劈来。他连忙把衣箱打开,却都空空如也。没有再可以给他变钱的衣服,除了他身上穿的。
盖上箱子,在房里四面搜寻了一回,也找不出一件可以抵这笔赌债的东西。笨重的家具又不便拿,后来一想,前面大厅上有一个古铜的香炉,是三天前姑父从一个古董商人那里取来的,因那商人欠了三个月房钱,不如拿来暂去抵质,还了李屠户,待后翻了本再赎出来放回原处,好在大厅这一点小东西是不会有人注意的。阿七自觉这个主意不错,便走到大厅上,把香炉取了,掖在肩下,幸喜没有人看见,便悄悄地溜出大门。
这里钱时肩给阿七一撞,又听得娇声叱骂,还当是撞着了一位女眷,回头看时,虽看不清是谁,可是那背影并不像是女的,而且那娇脆的叱骂声还在耳边停留着,便又回过头向正面看去,原来是三秀,倒竖着柳眉,粉脸气得雪白,在东轩门口,指着月洞门叱骂道:“从今天起,再要看见你进这个院里来,便打断你的狗腿!”手里还拿着一根白铜的压纸尺,映着日光一上一下的很是耀目。
他就赔笑迎上去道:“黄大婶早!小侄本是在外院闲步,无意中却又跑到了内院来,请大婶原谅!不知大婶跟谁生气,是否怪小侄错走了进来?”三秀初时气昏了,只追着阿七叱骂,却不曾看清站在院里的是谁,还当是家里的下人哩。
这时看见时肩赔笑向她说这话,忙招呼道:“啊呀!是钱家贤侄吗?恕我气糊涂了,先没有看见你。你怎生这般说法,我原请你不要见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些好了,这里是我常坐的地方,贤侄能常进来谈谈,我才喜欢哩,怎说怪你!我是在和家内那个不争气的侄儿生气呢!”三秀见了时肩,不知怎样从心底喜欢出来,刚才和阿七的气早已烟消云散,便让时肩到东轩里去坐。
时肩跟着三秀进去,瞥见珍倚在桌边,脸上泪痕纵横,也像生气的样子,他一想昨晚所见阿七的举动,以及方才三秀发怒,他便恍然知是怎么一回事,把自己险些撞倒,无疑的是阿七了。
珍见了时肩,自觉泪痕印腮,互相招呼了一声,便转身入内。三秀追上去抚着她的背道:“好孩子!别生气了,以后定不许他再进院里来。你上楼一会儿就下来,妈等你帮着算账呢!”
珍向来依顺母亲的,这时也点了点头,答应等一会儿就来。珍上了楼,三秀便把刚才的事,讲给时肩听,很恨阿七的不争气。时肩听着,自忖亲疏有别,不便说什么,只婉言劝了一番。他们在这儿闲谈着,珍却已重复回来。时肩留心看她时,已是蛾眉重扫,粉颊添脂,明艳耀人,不复是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刚才匆匆一瞥,不曾留心她穿的是什么,此刻再仔细看她的衣服,却不是昨晚上所穿的了,却换了一身青莲色的,周身镶着彩绣的花边,更显得鲜妍可爱。
她们母女俩检核账册,支配家用,时肩自觉不便侧身其间,就向她们告退。才走出门,三秀唤住他问道:“令堂那边你去信了没有?”时肩道:“还没有呢!现在待去写。”三秀道:“那么快去写吧!可是你得说明要在这里多耽些时。我们珍儿,很喜欢读书,那回也是为阿七淘气,先生辞馆,就停下来了。明天我叫童儿把对面那间小室收拾收拾,给你们做书房,就让她跟贤侄请业吧,离我也近,我要你们帮忙时,叫唤起来也便,不知贤侄的意思怎样?”
时肩听得三秀问他,就偷眼看了珍一下,她似乎眉目间很有意思,他当然更无不愿的了,就笑答道:“小侄是大婶怎样吩咐,怎样便好。只是大婶说得太客气,叫小侄当不起!既是大婶和珍不嫌弃,小侄陪着珍小姐一起研讨研讨,也可让小侄得些切磋之益。”三秀见他这么说,知无异意,心里很欢喜,就催他快去修书回家。
吃过午饭,果真叫几个下人,把东轩对面的小室打扫清洁,又亲自指挥仆人,把陈设重新布置了一番。又吩咐家里人,从此不许阿七进来。
明天时肩进来,三秀引他去那间新布置的书室,时肩看那小室位在花厅的偏西,向南开了四扇长窗,窗外种着几株美人蕉,和一丛修篁,就在沿窗设了一张书桌,相对地放了两把椅子,书桌上陈着一方端砚,一个紫泥的水盂,一个紫泥的笔筒,里面插着三五支大小不一的笔,另外一个紫泥的盆儿,养着一盆水仙,放在靠窗的一边;幽香细细,竟陈设得十分朴雅。西边墙上也开着两扇小窗,窗下摆着一只琴桌,桌上摆了一个铜的小兽炉和两个瓷瓶,墙上挂着一张短琴和一管洞箫。里旁靠墙,放了两个书架,竟然很整齐地排着许多书。这边靠东进门的里面,排着两椅几,几上陈着棋盘,靠外面椅旁,立着一座竹制的花盆高架,上面盛着一盆白梅花,西边琴桌也有一座竹制的盆架,上面放了一盆肥大的仙人掌,这时正开着红花,一朵朵挂在细竹片扎的圆罩上,一红一白和白梅花两两相对,使这朴素的屋子生色不少。时肩再看看墙上只有东面挂了一幅时人画的松柏长春横披,书笔粗劣,设色重浊,却是替这简雅的小室着了瑕玷。
事实上黄亮功满腹金银气,倒也不爱假充风雅,名人的书画,在他家里是寻不出的,除了人家送他的一些绘着吉利语的粗劣的作品,略为点缀以外。他觉得出了重价收买书画,倒不如办些货物,置些田产,还可以生息,至于花木盆架等的点缀,全是三秀所计,什么琴棋书画等陈设,也都是三秀有的自家里取来,有的陆续买来的。可是时肩不知,几乎连三秀也看俗了。后来和珍相熟,谈起此事,才知道黄亮功的脾气。
且说当时他看了屋里的陈设,极口赞美道:“素雅简静,正是读书的好地方。”三秀听时肩说好,心里高兴,就笑对时肩道:“就从今天起,贤侄在这里憩坐吧,珍儿有疑问,可以随时向你请教,贤侄若嫌寂寞,则不妨琴箫遣情,砚籍齐备,也可修业,要什么时,便叫我那边的侍婢做好了,我差不多整天在对面屋子里呢。”
时肩当无不可,就在这新布置的书室里坐下,竹影当窗,幽香满室,心神十分恬适。三秀指着书架说:“这一架子的书,有些是我向大哥要的,有些托他买的历代名人的诗文笔记都有,你爱看什么随意看好了,如果你要而我这里没有,也不妨说出来,我会着人去买。”
时肩觉得三秀为他设想周到,简直感激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含着笑连连唯唯。三秀有事,到对面去了。过了一会儿,三秀着张媪送来一壶香茗,还有一盘干果、一盘点心,时肩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一看却是朱淑贞的断肠诗词。他想才人薄命,女子尤甚,朱淑贞也是其中之一,集中无非悲绿愁红之句,读之徒令人增慨,他却不很喜欢看,就换了一本唐人笔记,细细翻阅,对花品茗,映日读书,鸟啾于庭,麝热于鼎,很得静趣。
三秀也不时过来,和他闲谈,倒也颇不寂寞,不过到晚却始终不曾见珍来过,用过晚餐,他仍宿在外间客房里。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就踱到大门外去闲眺,晓雾笼树,朝霞染彩,晨间的景色,也自另有一种新趣。他便信步走去,不知不觉在镇上绕了一周,就便在吃食店里进了些早点,回来已近晌午了。
一直走到院里,经过那间特辟的书室外,只见一扇窗微开着,自窗隙里望进去,似乎有人坐在桌前,俯着头看不清面貌,只是从那云髻花钿上判断,定为女子无疑。他想准是三秀在那里做什么呢,忙紧着脚步走去,进门一看,三秀面对房门坐下,却不是窗外看得见的。
他在窗外觑见的一个,可正背门坐下,时世梳装,窈窕身影,不是珍是谁?母女俩正相对着下棋呢。大家都全神贯注在几个子上,时肩进去,她们全没觉得。时肩也不惊动她们,悄悄地站在一旁看着,三秀把两个纤指拈着子,闲闲地觑准了地位,东下一子,西下一子,似乎视她漫不经意,其实却是老谋深算,神态也是和缓得很。
珍年青性躁,就比不上母亲的老练了,只顾寻隙进攻,却不曾顾及右手一角的将死。时肩见她不救危局,还是一味地盲进,不觉脱口呼道:“咳!这时候了,怎么还下这一手呢。”
两人意外地都不觉一惊,同抬头看时,三秀欢呼道:“呵!原来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我们都没知道!”珍却不禁羞晕笼面,连忙低头缩手,讪讪地去看那盆水仙。
时肩听了三秀的话,笑回道:“侄来时,因见你们正自出神,不敢扰乱,故没作声。刚才我见珍小姐忘了挽救危局,替她着急,不禁忘情惊喊,还要请大婶和珍小姐恕我冒昧!”
说着偷偷向珍瞄了一眼,窥她有无愠意。见她正伸着春葱般的指尖,在拨弄着水仙底的彩色卵石,似乎对这一盆水仙,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并没注意着别人的说话。三秀却又笑对着时肩道:“何必要这样客气!珍儿原是初学的,你肯指点,正使她得些进益,我们又怪你什么!”
三秀遂又叫珍道:“珍儿来,此刻有钱家哥哥给你出主意,你就不愁不胜了。”时肩笑谦着自己棋艺不行,珍却含笑向着她母亲微微摇头,低语道:“我不干了,让钱……”略顿一顿,又接着说:“让钱公子跟您下,我在旁边学学吧!”时肩让着时,三秀却同意了,就向时肩道:“这样就好,就让她在一旁看着吧!”
珍早已站到她母亲的身边去了,时肩就在珍先时坐的地方坐下,仍按她们先前的局,凝神壹志地和三秀角逐起来。珍在一边看时肩不但把她刚才弄糟了的局面改变过来,逐渐还有胜利的希冀,她这时居于旁观地位,心地宁静,头脑清明,不如刚才的惶恐迷乱。她觉得时肩很细心,有的地方却又胆大,她方始恍然自己先前的错误,这时下棋的固然是手随眼,眼随心,除了一个方方的棋盘和无数黑白棋子以外,什么都不见不闻,连旁观者也目不旁瞬,心无二用地看得出神。
双方正各钩心斗角,谋取最后胜利时,蓦然地从门外钻进了一颗头来,还带着一串沙哑的语音道:“请大娘和小姐用饭吧!菜已快凉了,婢子已探望了三次,请用过饭再下吧!”三秀笑道:“好,吃饭吧!却是便宜了我,再下,我可输定了!”时肩笑道:“鹿死谁手,还不曾分晓,说不定小侄要败在大婶手里。这位女管家的请用饭,正替我解了围,使小侄免得出丑,小侄正好借此藏拙,过了几天再向大婶讨教吧!”随手就把棋子推乱了。
珍见了心里明白,只是抿嘴微笑,三秀自然也知他的用意,却使她更觉时肩可爱,见他起身要出外去时就留住道:“贤侄就在里面用饭吧!说句不怕罪过的话,我真把你看作自己的子侄一般哩。”时肩忙道:“大婶怎么说这个话,小侄何幸得能修到像大婶一般的亲长,只是过蒙优渥,深愧不安!”于是三人就一同坐下用饭,黄亮功这天恰巧没在家午饭。时肩看那桌上陈着的肴馔虽只四簋,家常饭菜却也很见讲究。
吃过饭,三人又到书室里憩坐,张媪替他们泡上香茗,又把年下剩下的瓜子花生,装了两盘来,便往后面吃饭去了。他们三人,一面嗑着瓜子,一面闲谈,初时只三秀和时肩问答着,后来珍偶然也参加一二句,三秀在这边坐了一刻,张媪来报告说东庄管天的人来了,三秀就出去问话,却对珍道:“你爱读什么书,自己对钱家哥哥讲!总之,你爱要他教什么,就是什么,我可有事去了,你们谈吧!”
三秀走后,珍剥着花生,尽拈弄着那一层薄薄的膜衣,却老不说话。时肩觉得尽让沉默占据着他们的时间,那太没意思了,便问珍道:“珍小姐读过几年书,读过些什么?”这时珍却不再拈弄着花生衣而不理人了,只得抬头答道:“也没有几年,先是跟着母亲认认字,读些什么闺门训女儿经之类,后来七表哥来了,才请了位教师,也不过教了年把,因为七表哥欺侮我,母亲就不要我和他在一起读了。”
时肩道:“那位教师教了些什么书呢?”珍说:“四书也没有教完,《孟子》才读了一半,那时先生间也选了些名人诗词古文交给我们,后来不进书房,我就自修自修。”
时肩说:“不过年把,就读了这么些书,足见珍小姐聪敏过人,可佩!可佩!那位令表兄读得想必很高了。”珍一笑摇头道:“他本来在家已经读完四书,可是先生替他理一理,却读来比我生书还慢!先生叫他做什么,他还要我捉刀哩!”
珍这时已没有先时矜持,很天真地笑着,美秀的双目,也很自然地投射到时肩的脸上,似乎在说“不要以为你的恭维是过誉”。时肩岂不能理会得,随即又说了许多恭维话,以博美人的欢心。
等到三秀歇了二个时辰再过来时,只见二人谈得正投机呢。从此以后二人相见机会既多,日渐相习。珍对于诗词,很感兴趣,时肩就时常选作名作,和她研讨。闲时就一同消遣,或者吹箫弹琴,论书讨诗,看花种树,二人的意见,往往暗合,这样自然大家都觉得对方是个很不讨厌的人,日久爱生,便都存了不愿分离的私心,时肩在黄家一住二月余,竟也不言去了。
亮功是个啬刻人,自己有了偌大的家产,尚舍不得多吃一些油盐,平白地养个闲人在家,叫他怎不心疼,阿七留养在家,因是三秀的亲侄子,初时原想他若成才,便嗣为己子,后见他日趋下流,本待不留他了,可是三秀要留,他也无法。不相干她又留了个钱时肩在家,偏偏那小子又不知趣,居然留恋不去。亮功真待要下逐客令,可又不敢不先通过三秀。
那一天早晨,趁着三秀欢喜,便嗫嚅着把自己的意思陈述出来。三秀这时已用早饭,听了把脸一沉,就把手里碗箸重重地向桌一放道:“我欢喜他,我偏要留着他!你舍不得饭菜,把我的粮省下给他吃,你总不能再说多一个人吃了吧!”随又回头唤道:“张媪!来!把我这一份饭菜端起来,等会儿给钱家少爷吃!从今天起,我一顿都不吃了,把我的饭开给钱少爷吃就是了!”
张媪应着,拿了盘快快地走来,亮功忙拦住向三秀赔笑道:“我原不过白说一句,留不留由你,何必发这么大的气呢!快吃吧!饭凉了,吃了不受用。”说着还站来端了碗箸直送到三秀嘴边,拿了双箸待要喂给她吃呢。三秀把脸一让,伸手接了碗箸,对他瞪了一眼道:“谁爱你这鬼相!”
亮功看看在这里有些不妙,见三秀已是端碗在手,他也放心了,便很快地溜了出去,在房门口遇见了珍,她忙向旁边一站,叫声“父亲”。可是亮功看她似乎有甚心事似的。
珍等亮功走后,便进去见她母亲。三秀一见了女儿,立即转怒为喜,温和地问长问短道:“你早饭吃过了吗?”她见珍点了点头,不很高兴的样子,又问道:“身体不舒服吗?”珍又摇摇头道:“不!”
三秀皱着眉对珍看一会儿,放下饭碗,走去试试珍的额上热不。珍把头一偏笑起来道:“妈!您请放心用饭好了!我很好,没什么不舒服,因为怕耽搁您用饭的时候,凉饭吃了不受用,便懒说话了。”三秀试着珍头上果然不热,便也相信,仍复坐下把早饭匆匆用完,张媪递上手巾,三秀在唇边略拭了一下,便携珍下楼到东轩里来,才坐定。
时肩也从外院进来,他每次进来总是先到东轩。他和她们随便谈着,却不知不觉地谈到了天气上去,时肩道:“前几天春寒料峭,教人整天躲在屋里,像严冬般地不敢出外,今天却是风日晴和,总算暖洋洋地有了春风,人身上也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时肩说着不免对珍身上新换的春衫,瞧了两眼。三秀眼望着窗外接口道:“真的!难得这样好天气,珍儿不会和钱家哥哥到后面去走走吗?那边很幽静,风景也不坏,你钱家哥哥也许还不曾走到过哩!”时肩道:“后边哪里有这样好去处?我不知道,敢烦珍小姐引导一往。”
珍儿见时肩已站起身来,当然不容她有异议了,只得也站起身来,搭讪着问三秀道:“妈也一块儿去散散吗?”三秀道:“等一会儿也许我上后面看你们,此刻我还要料理些事哩!”时肩在旁说笑道:“珍小姐这么大了,竟还一步离不了母亲,就在后面,怕什么呢!既有我同去,一切由我负责,大婶总能信托我吧!”三秀笑道:“这还有什么说的!当然我十分信托得过贤侄!”时肩和三秀说着话,珍已在前先走了。
他们就从轩东的一条狭径里走去,因为可以直通后门的。三秀在窗内望着,珍这天穿的是一套淡绿的罗衣,映着春晖,更显得娇艳欲滴,和时肩一前一后地走着,真是一对璧人。三秀看着虽然欢喜,却也勾起了她的旧恨,尤其是珍身上所穿的绿色衣裙,使她想起了紫荆树下扎着泥手的那个面影,她每一忆其前尘,就像有什么啃啮着她的心,这时恰好有人进来回事,才算把她无尽的幽思打断,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身指挥一切。
且说时肩跟珍穿过小径,直到后院,在一扇小门出去,便是一个小池,池对面野树丛生,和编的篱一样紧密,池左靠近她家的谷仓,是走不通的,右边一片菜畦地,也是她家的!再过去又是一条小溪,也在她家宅基上,所以她家洗濯灌溉,都取用那边池里的水,至于饮食所用的水,她家里还有二口大井。
这个小池里便种了荷花,养些鱼,池边也杂种着槐柳桃李等树。在她家后门出去的一面,铺了一条白石小路,直到池边,也铺着几块白石,作为承步;在承步的两面短短地砌了几尺白石栏杆。那些都是三秀所设计,春夏佳日,她原常来这里徘徊观赏的。
时肩一出后门便赞道:“果然是个好所在!珍小姐怎么不早带我来逛逛呢?”珍笑着道:“我们家的地方,都合该让你逛遍了吗?要不是妈说,我今天也想不起带你上这儿来哩!”珍一边说一边把身子倚着栏杆,随手捞起垂在栏边的柳条,摘着翠叶,一片片地投在水面。时肩也走向和她并倚着栏边笑道:“呵!珍小姐竟这样小气!”珍道:“我小气不是从今天起,一向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吗?”时肩忙笑谢道:“我和珍小姐说着玩的,请你千万别见怪!”珍扑哧了一声道:“你说笑,我倒会认真哩!”
珍一直摘着柳叶,投向水中,引得那些鱼儿都来水面喋唼,本是很平静的水面,忽然都起了很多泡沫,一阵春风掠过,又把桃李花瓣吹落了很多,漂浮水上,水面也是和老去的佳人,平白添了更多的皱纹。
时肩这时傍着珍,心波也就失去了平静,看珍对他并没有憎嫌恼恨,便又开口道:“珍小姐,你记得前天读的冯正中的《谒金门》吧?”珍回头问道:“怎么提起这词来?”时肩道:“我觉得很切眼前的景物。”
珍摇摇头仍去看水中的游鱼,时肩道:“怎么不?你听我念:‘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芳径里,手挼红杏蕊。’”时肩还待往下念,珍连连摇着螓首,头上簪着的一支钗儿,上面垂着一串细珠儿,也随着摇**不已,时肩看了笑道:“不想红杏蕊换了翠柳叶罢了。”珍笑道:“可是这里又没有鸳鸯!”时肩向池塘一指道:“喏!那不是吗?”珍向池里找道:“哪里有鸳鸯?你胡哄人。”
时肩笑着再把手一指,珍方才恍然,不禁两朵红云,飞上粉颊。时肩察珍似无愠色,又接着说道:“可是后半阕却不切了,珍小姐,你说可是?”珍听了却不回答,凝视着水底的双影,蓦然一阵莫名的悲哀袭上心来,却是眼波滢滢,凝睇欲泪,时肩看着,不由异常惊疑,不知是否是自己得罪了她,一时怔住了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