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鸟巢
天未破晓,征铎声已从远处传来,马蹄飞踏,卷起轻尘半丈。四个穿着皂衣长袍的人两两相对手臂上附着锁链,锁链的尽处锁着一个一个箱子,他们走在马队末端,速度不快,但是无论前面的人如何催策马匹他们也没有落下分毫。这四个人是响当当的人物,卧龙生排英雄谱把他们四个人愣是排在了第十二位。这四个人是孪生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练武艺,闯**江湖之后也是四人一起,就好像是一个人一样,他们的刀很快,到落下的时候,除了惊雷一响外,往往再无其他的声音。
天已破晓,马队已经走进了城中,城中刚刚才开张的客栈里飘来了一阵阵诱人的香气,马队停了下来,他们被这食物的香气所吸引,将马系好,将东西安置好,走进了客栈,客栈不大,但是应该有的东西丝毫不差,掌柜的是一个鬓发皆白的老头子,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褐,那件短褐只怕与这老头子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因为上面已经缝满了补丁。
“掌柜的,来两坛梅子酒,有什么好菜也都给我们送上面。”马队里的一个年轻后生将自己腰间的长刀解下拍在桌子上,大声道。
老掌柜微微笑笑,扫了一眼还迷迷糊糊没有睡醒的伙计,摇了摇头,亲自将酒送到了这后生的跟前。后生接开封泥,然后给马队里的每个人都斟了一大碗酒,到了那四个灰袍客的时候那坛子酒也就没了,灰袍客摆了摆手,其中一个道:“谢过少镖头,我们兄弟四个从不饮酒,少镖头与其他弟兄尽兴便可。”
年轻后生笑笑像是很满意这四个人给出的答复,“那边不叨扰四位叔叔了,接下来一路上还需要靠四位叔叔多多照顾。”他话说的客气,但是却也带着一点不屑在里面。
“少镖头,干,连续赶了几天的路终于能吃上一口滋味足的吃食,您一定要多吃一点。”坐在后生旁边的中年汉子笑着,脸上带着谄媚,这也难怪,眼前的这个人是三山镖局大当家的独子,从小到大都是三山镖局三个当家人的掌心宝,吃的用的从来都是镖局里面最好的,也从来没有受过一星半点的苦,这次押镖一路上风餐露宿除了干粮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对于这位小少爷来说无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磨难。
年轻后生微微一笑,“王叔说这话就犯不上了,吃镖局这行饭的过的就是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没有经历过这种日子的人,怎么配做一个镖师,早年就想跟着诸位叔叔伯伯一起出来闯**,只不过我家老头子一直嫌弃我年纪小,功夫不好,怕诸多叔叔伯伯照顾我,从而分心,路上若是遭遇劫匪因为我束手束脚,不能全心应敌,小子今番首次走镖还希望诸位叔叔伯伯们能过多多帮助小子,让小子见见世面。”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被后生称作是王叔的人也笑了笑,对着剩下的人,道:“诸位都听见了吧,不愧是咱大掌柜的儿子,这气量胸襟,就是一般人所不能比的,要我看来就咱们家少当家的这胸襟凄凉,将来的成就绝对会超过咱们大掌柜的,即便是一花两叶将来也只怕是被咱少爷推翻的前浪。”他喝着酒,脸上的肉堆着笑容。
后生也笑,带着几分得意,一花两叶在江湖上可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三山镖局三大当家的名头跟这三个人比起来只怕是远远不及。有谁能比得上花归雁飘然一剑的风采,有谁能快得过姬千叶手中的万点流星,又有谁能够有叶九那样磅礴的气概。这三个人的传说,即便是说书人从早说到晚,只怕也要说上旬日。江湖代有俊杰出,各领风流三十年。后人喝了一口酒,然后撕了一块馒头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面,这馒头是一天前路过一个茶棚的时候,他从那里买的。
“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吃这刚刚端上了吃食,反而吃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王叔看着年轻人,一脸的关切,他其实心知肚明,但是他必须装作不知道,不清楚,因为这样,他才可以让这个年轻后生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他是老江湖了,他心知肚明三山镖局三个当家人派这个后生过来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来烘托这个年轻人。
少年人对着中年人的好意也是心领神会,他一笑,“这馒头是昨日在茶棚里买的,今日不吃了它,再过些时日只怕不能吃了,大家伙儿这次出来,身上带的盘缠有限,所以一分一厘都不可以浪费。而且这一路上诸位叔伯对小侄也是照顾有加,小侄看在眼里,十分的感动,这吃食是给诸位叔伯点的,诸位叔伯一定要多吃几口,您们当真是辛苦了。”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上的那个人,他们也在跟他一样啃着馒头。
啃馒头是每一个镖师的必修课,只有能啃得下馒头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镖师,行镖的时候,最重要的便是确保所押运货物的安全,世道太平时还好,若是赶上乱世,响马盗贼不计其数只要稍有差池这镖便很有可能被人劫走。镖是镖师的营生,若是能够把镖安安稳稳地押送到应该去得地方这对于镖师来说无疑是最让他们放松的事情。
世间**太多,只有安守住本心才能做好一件事情,这馒头无疑是镖师们最好的食粮,除了这馒头外,还有一点是每一个镖师都必须牢记的,就是忌酒,酒虽然是消愁解忧的良药,当年大名鼎鼎的一代豪杰曹孟德更是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佳句,但对于镖师来说,在押镖路途中。酒这个东西便意味一种危险,酒会误事,也更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一个人若是喝酒喝得太多,往往会走露很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往往事关很多人的性命,尤其是镖师自身的姓名。
“我们这有什么可辛苦的,一群糙汉子,早就习惯了,多谢少镖头的款待,兄弟几个已经不会辜负少镖头的一番美意,也一定会把我们这么多年行镖的经验和本事都交给您。”坐在后生对面的一个结实汉子咬着一只鸡腿道。这个人的左眼处有一道很深的刀疤,胸膛**出来的部位也有好几道伤疤,而且每一道都很深。
后生对着这汉子笑了笑,“邢大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接下来这几天,小子我必然能够学到很多的东西了。”
王叔也笑了笑,“咱这次出来这群人里面,要是论本事除了那四位之外,小邢只怕是本事最好的一位。少镖头你可能没有听过小邢的经历,我来给你讲讲。小邢十三岁的时候来到咱们镖局,那个时候这个孩子什么本事都没有,长得也瘦,当时有个老头子嘴巴特别坏,管小邢叫瘦马,也老欺负小邢。小邢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走镖,跟那个老头子一起走,遇上了一伙盗匪,那伙盗匪的本事可不小,很多老镖师都折在了他们的刀下,那个老头子也被砍掉了一只胳膊,小邢为了保护剩下的那些镖师还有镖,一个人跟十几个汉子拼命,那一战小邢身上虽然挂了十几道伤,但是最终还是把那群盗匪给赶跑了,那趟镖能够顺利遇到目的地,多亏了小邢。小邢一战成名,那老头子回了镖局之后因为过意不去,上吊自杀了。”
汉子的眉头皱了皱,道:“都是陈年往事了,其实老爷子对我也是不错的,我十三岁进镖局,十五岁行镖,这整整两年,我都是跟老爷子生活在一起的,我这一身的本事都是老爷子教的,当年老爷子若不是为了我,只怕也不会断了一只胳膊,说到底,老头子是对我有恩的。”他说着,然后喝了一大口酒。
后生微微一笑,对于这其中的故事,其实是知情的,就在他行镖之前,他特意查看了这里所有的卷宗,关于这些人的往事和本事,他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一个印象了。他又为那汉子斟了一碗酒,“邢哥再喝一碗。”
汉子接过酒,一饮为尽,然后继续吃肉。王叔冲着汉字微微一笑,眼底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笑。
“王叔为什么不喝酒啊。”后生扫了一眼他,轻声说道,“莫非王叔是觉得这梅子酒喝起来不过过瘾,倘若是这样小侄可以让店家给您再来一坛烧刀子。”
“少镖头不必这么客气了,老头子我啊,只是感慨,我进这镖局的时候,大当家的还没有成亲,少镖头您还没有出世,如今这一晃三十年过去啦。”王叔叹了叹气,声音里带着感慨,“少镖头也喝。”
后生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酒。
客栈外传来几声雀鸟的声音,虽不是很动听,但也是十分清脆。
今日是初八。
宜沐浴焚香;忌出行迁葬。
后生眉间微蹙,因为就在雀鸟的声音落入耳中之时,他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气味很淡,若非是他嗅觉自幼远灵于常人只怕他也问不出来,轩室幽兰。他定睛望向门外,手中的酒碗放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这两个人并非同伴,因为这两个人进门之后的举措截然相反,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直直走到了一张桌子前叫了一壶茶。而走在后面的人则环视了一下四周,然找了一个地方落座。又有几声雀鸟的叫声落入众人耳中,但这一次,这雀鸟的叫声仿佛近了许多。
“小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年轻后生朝着那个叫了一壶茶的少年人走了过去,手里拎着酒坛子,“这个时节,梅子酒正好。”
少年似是早就料到这后生回过来一样,眉间轻轻一挑,“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梅子酒确实是这个时候的最好,只不过小生不喜饮酒,只怕不能消受了,小哥要不要来一杯茶,这茶虽不是什么好茶但是却可以解酒。”少年的声音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后生笑了笑,然后把酒坛子放在桌上,道:“有茶可以解酒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多谢小哥。”他真了一杯茶,茶汤的颜色很轻,但是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饮了一小口,然后接着道,“小哥,你还没进来的时候,我便已经猜到一会会有人来,没想到真的来了。”
少年饶有兴致,“你是如何知道我会进来的呢?”
后生道:“不瞒小哥,我这个人天生鼻子比别人要灵一点,所以小哥还没有进门,我便已经闻到了小哥身上熏香的味道。看小哥如此清秀,莫非是去参加考试的?”他定睛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人一副书生的打扮,但是却没有丝毫半点的文弱气质,更多的是一种淡然不惊,超然物外,这让他格外好奇。
少年摇了摇头,“非也,小生并非是参加省考的贡生,只不过是路过这个地方,走累了,过来坐坐。”他微笑,笑容里是一种君子的淡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云胡不喜。
后生点点头,继续吃着茶,他虽然自幼习武,但是经史子集也都粗略读过一些,“那是在下唐突了,还希望小哥见谅,我这个就这一点不好,喜欢乱猜乱想,老是胡说八道一些东西。”他笑笑。
少年也笑了笑,“听阁下口音怕不是本地人吧。”
后生道:“小哥猜得不错,在下确实不是本地之人,在下家居山东,此番也只是路过这里,要前往一处地方去送一个东西。”
少年玩弄了玩弄手中的茶碗,道:“不知道阁下要去往哪里,说不定在下与阁下顺路。”
后生听后笑了笑,道:“小哥只怕不与在下顺路,在下要去的地方,只怕小哥是去不了的,小哥慢慢饮茶,在下就不叨扰了。”他站起身,朝着王叔那边再次走了过去,眼眸里带着一丝狐疑的神色。
“诶呀呀,这不是王顺老哥吗?”一个很尖很细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后生侧身望去,此人生的十分高大,但是身材却很是瘦削,眼窝深陷,一件黑色的袍子上面带着很多的漏洞,腰间别着一柄剑。那是一柄很奇怪的剑,又或者说那不是剑,只是在一端钉上了两片竹片的铁片。
王叔看向了黑袍客,眼眸一紧,这个人他怎么会不认识,他站了起来,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黑袍客的本事他是十分清楚的,这个人是一个顶尖的杀手,他腰间别的那柄剑快似闪电,江湖里用剑的高手里面怕是除了那些已经不问世事的老爷子们之外,再也没有谁敢说自己的剑比他的还要快。
“王老哥没必要一见到我,就准备拔刀,兄弟来这里又不是杀人的。”黑袍客笑着,然后扫了一眼那口放在桌子上被四个人一同锁着的箱子,“兄弟来这里不过是想看一下剑谱,看完兄弟就会走。”他将视线从箱子上移看看向王顺,“兄弟我为了看一下这剑谱,可是在后面足足跟了五天五夜,还帮你老哥解决了好些个麻烦。”说着他解下了腰间的口袋,然后丢在地上,落地的一瞬间,口袋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那口袋里的是一颗颗鲜血淋淋的人头,虽然已经满是鲜血,但是并不难认出这些人的身份。此时此刻躺在这家小客栈地板上的正是绿林里有着赫赫威名的燕山七贼。
后生看着地上面那一颗颗的人头,一阵胆寒,因为他从这些人头上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感觉到了一种恐惧,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惧,他并没有见过燕山七贼,但是却也听说过这七个人的故事。他叹了叹气,一阵唏嘘。
王顺道:“多谢丁锋兄弟帮我们解决这群祸害,但你说的剑谱,老头子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不是丁锋兄弟你听错了。”
丁锋呵呵一笑,“老东西,你觉得你能骗得了我不成,有没有,总要我亲自查实了之后再说。”说着他的视线又飘到了那口箱子上面。他已经动了,就在王顺刚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丁锋的剑已经刺向了那口箱子。
铁链横锁,丁锋的剑还来得及刺中箱子,那四个灰袍客手中的铁索便如长蛇一般盘向了丁锋,丁锋的剑将铁索拨开,往后退去两步,“看来这次我遇上硬茬子了,但是我,也是一个硬茬子。”说罢寒光一闪,剑再度刺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剑刺向的不是箱子而是其中的一个灰袍客。
鸟叫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只是雀鸟,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鸟儿,比如百灵,又比如乌鸦。王顺的眉头锁了起来,他的刀已经出鞘了,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
客栈的门一下子锁了起来。
一明一暗之间,屋子里又多了几个人,几个相貌很奇怪的人,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些人都是鹰钩鼻。
“欢迎各位三山镖局的镖师们光临我这鸟巢。”掌柜的看着已经亮出武器的镖师们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
鸟巢。
江湖中有一群贼人,这群贼人的名字叫做百鸟,他们专门盗取珠宝一类的珍品和一切稀世的画作。这群贼人的窝就叫做鸟巢。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百鸟,但是这白鸟的鸟巢究竟在哪儿江湖上并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追查鸟巢所在之处的人都已经死掉了,而且死的时候还被人挖去了眼睛,割去了舌头,也弄聋了耳朵,同时剁掉了双手双足。
丁锋撇开灰袍客,扫了一眼掌柜,“今天还真是运气不好,没想到居然掉进贼窝里了。”他微笑,笑里面带着几分邪气。
掌柜的也笑道:“我也没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衣丁锋会落到我手上,丁老弟你这颗项上人头可真的是价值连城啊。那五岳剑派的掌门人已经开了价,只要有人能把你老弟的人头送上五岳便能得到五千两黄金。”他看着丁锋,舔了舔嘴唇。
“老财迷,果然是凤凰。”丁锋笑着,“不过凤凰佬儿你觉得你这区区鸟巢能困得住我么?”他足尖一点一剑刺向了凤凰,他已经不再对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感兴趣了,现在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离开这里。
擒贼先擒王懂得这个道理的不止丁锋一个人,邢姓汉子也动了,他的速度很快,虽然不比丁锋,但是好在他距离凤凰的距离远远比丁锋要近很多,近便是最大的好处,他已然暴动,手中的刀已经劈向了凤凰。
那凤凰呢?
凤凰并没有动,他只是伸出了两个手指,汉子的刀被他稳稳地夹住,只轻轻一斜架住了丁锋的快剑。火星四溅。
“人老了,就是不行了,差一点就被人给算计了,我说你们这群懒货,老子都差点被人砍死了,你们怎么连替老子招架一下都不愿意,真的是白养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凤凰冷冷地骂道,但是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点轻蔑。
“老爷子你这不是没事儿吗?”先前那个走进来之后仔细瞧了瞧这屋子四周的人朝着凤凰笑着道,“老爷子您要是出什么事儿,我们哥几个绝对会帮您老子报仇啊,这些混账王八羔子肯定别想活着出去。”
“小家雀,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心里面在想什么,你不就想着等老子死了以后把老子的财宝卷走吗?”凤凰冷哼一声,手指一用力汉子那口精铁长刀便被硬生生折断,“老子还能再活好几十年,你趁早死了这个心吧,你要是不想老子把你给废了,你就赶紧给老子动手,还有你们这群懒骨头也是,老爷子我养你们这么大容易嘛。”他扫了一眼他的那些孩子们,然后忽然一个生面孔落在他的眼睛里,那个生面孔正在喝茶,“呦,这位小哥是?”
少年看着凤凰微微一笑,“小生只是路过的。”
凤凰微笑着,“路过的好啊,路过的好,有路过的,老头子我就能有生意。”
少年叹了叹气,“可惜小子是一个穷鬼,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孝敬老爷子。”
凤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一会儿小兄弟给家里去封书信,让你爹拿钱来赎你就可以了。”过了一会儿,凤凰摇了摇头,“哎呀,老头子老了,老头子老了,这脑子就是不好使,你要是走了,我这里不就暴露了吗,这可不行,小兄弟,老头子我还是不能放你走啊。唉,可怜了你这副好皮子了,想当年,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副好皮子。那个时候喜欢老头子我的小闺女儿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现在老了,老了,唉唉唉。你们这群懒骨头怎么还不动手,干什么呢啊,再不动手,这个月的工钱别想要了,我看你们这群懒骨头那什么去烟花巷找小婊子。”
雀鸟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其他人,他们也同样叹了一口气,异口同声,“老爷子,这个月你要给我们长月钱。”
他们已经动手,他们的速度很快,王顺上前一步接住雀鸟的快刀,他这次出来的任务除了押镖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保住身后这年轻后生的小命。雀鸟微笑着看着王顺,他并不把王顺放在眼里,鸟巢里的百鸟每一个都是个中高手,也个个都是刀尖嗜血过多的人,他连连刺了十数刀,每一刀都刺向王顺的要害之处,但王顺却不能避开,他并不清楚身后这个后生的身手,就算他相信后生,他也没办法放心让这后生面对眼前这样的一个敌人,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后生看着被雀鸟连连刺中要害的王顺,心里一阵不忍。
“你还是不要乱动,就站在那里,他是在为你拼命,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相信当在你前面的那个人,其它的什么都不要做。”
后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仍旧在喝茶的书生,他笑了笑,他觉得这个书生是个怪人,已经大难临头居然还可以如此悠哉。但是这书生确实没有说错什么,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挡在他前面的这个人。因为就在邢姓汉子那口精刀断了的时候,他的信心便也已经丧失了,而且他从来没有跟任何恶徒搏斗过。他的手现在抖得很厉害,他的心也都得很厉害。他看着那个坚实的后背,轻声道:“王叔。”
“少爷,你放心,您绝对不会有事的。”王顺喘了一口气,他毕竟已经是一个上年纪的人了,而对面的这个身手也远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他看了一眼还在死死守着箱子的灰袍客们,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剑谱先不要管了,少镖头就交给你们了。”
少镖头就交给你们了。区区九个字,落在后生的耳朵里仿佛是一声又一声的惊雷巨响,一长一短两杆枪已经从桌子上的黑色袋子里被抽了出来,那是这后生的武器,也是他父亲的武器,一长一短,参差不齐。这是他第一次押镖,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他已经没有其他的余地了,他只能拼命了,哪怕是死,他也想像个英雄一样去死。死的轰轰烈烈,这是很多年轻人的想法,但是死就是死。轰轰烈烈的死去跟寻常的死去并没有什么区别。
“诶呀呀,这小后生还想动动手,百灵儿你会会这小子。”凤凰一遍游斗丁锋和邢姓汉子两个人一边有些戏谑地道。
百灵儿也是笑了笑,他晃晃身,轻松撇开眼前的对手,手中的短剑闪电一样刺向后生,后生持枪后退,避开百灵这一刺,然后回手,右手的长枪便已经戳了过去,他的枪刺出去地很快,一个人在面临生死一线间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而这潜力往往是巨大,尤其是这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更是如此。百灵愣了一下,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已经几乎被吓破胆子的人还能迸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戳。短剑一横拨开长枪,长袖一拂,数点寒星钉向后生的心窝。后生连连后退,但是几乎已来不及。
铮铮铮。
数声响。
后生怔怔地看着替他挡下飞针的汉子,长长出了一口气。那汉子也长出了一口气,这里所有的人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这个后生逃出去,这要这后生逃出去了,他们即便是死在了这里,也没有什么干系。
“李叔。”
“没事,少镖头,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这些混账王八羔子,我们哥儿几个收拾就可以了。”说罢,他冷冷地盯着百灵儿,“你那一手秀里藏针的本事真是有点意思,看来百鸟在江湖上的名头不是虚有其表啊。”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比我有本事,就算你能挡得下我,你也不一定能挡得下其他人。”百灵儿道。他已经看出了这些人的弱点,这些人的弱点不是他人正是那个被他们死死护在身后的年轻后生,他跟其他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袖子又是一拂,飞针已出,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迅猛。
李叔挥刀护住自身,将飞针牢牢挡下。
“我好像知道你是谁。”百灵儿道,“六合游身,你这刀就像是一张网,把你自己牢牢护住。李承思,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物,最后居然去做了镖师,真是可惜了人才。”百灵儿笑着,手底下却并没有闲着,说话间,他的短剑已经刺出了十数剑,每一剑都刺中李承思长刀的回路上。
李承思神色凝肃,“你是如何知道我这刀路的。”
百灵儿笑道:“这鸟巢里面除了黄金珍宝之外,还有各个门派的武功秘籍,当然这些秘笈都是我们偷回来的,你这游身刀法,两年前,我学过,要破它并没有什么难的。就我看来,你这刀法使得跟你师父可真的是没有办法比。”他的话语里带着讥诮,“你师父的游身刀可真称得上是破绽可言,要不是鸩跟我一块儿去,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鸩下毒的本事可真堪称是天下无二。”
李承思的刀越来也快,也越来越急,百灵儿只是笑,挥刀越急越快,刀势便越容易乱,对于一个刀客来说刀势乱了,这无疑是致命的。但是李承思现在什么都已经抛在了脑后,现在的他已经被愤怒所包裹,只想杀了对方。
凤凰看了一眼李承思心里暗自笑着,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李承思死的样子。凤凰手下有百鸟,最擅长惑乱人心的便是这只百灵儿,百灵儿的武功并不算厉害,但是却从来不会失手,正是因为这个本事。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对百灵儿格外看重。
“没想到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身手还这么好,果然凤凰就是凤凰,百鸟之王真真是厉害。”丁锋微笑着,他是自信的,因为他相信他的本事,自从他离开师门闯**江湖开始,他就没有败过一场,“要不,咱们两个打个商量吧,这些人身上的金银财宝,我一个不要,全都给你,我就要那口箱子里的剑谱。”
凤凰笑了笑,“老头子混迹江湖的时候,你小子只怕还在穿开裆裤,跟老头子我做交易,你还嫩了点。这群人身上的财宝加在一起还没你那颗脑袋之前,你要是把你这颗脑袋留下,或许我还能同意把那本剑谱给你。”凤凰连连三指点向丁锋。
丁锋摇了摇头,挥剑会上,连连三剑,三剑三指,孰强孰弱本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此时此刻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丁锋的剑在快要刺中凤凰手指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气墙给弹了开来。他微微眯上眼,看着眼前这个老头,他还是过于轻敌了,他一直以为这个老头只是指力精深,但没想到此人已经练成了精气外放,这本是即便是武当山那些终年修行太极功的人也未必可以做得到。他叹了叹气,“老凤凰,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看来还是我小瞧你了。”说罢,虚晃一招,身形往后退去,“练硬功的,这货就交给你了。”他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长剑向后刺了过去。
汉子看着凤凰,眼神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就像当年他面对那伙盗匪一样,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是可怕的,他已经冲了上去,他的拳头已经朝着凤凰砸了过去,势大力沉,一拳断桥。凤凰的眼睛眯了眯,“好本事,好本事,这一招一拳断桥当真是厉害的紧,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连这种功夫,可惜了,这好本事也救不了你小子的命。”说罢他已经化指为掌,一掌回过了去。汉子的拳打在凤凰的掌上就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处坐力。他屏住了呼吸,这本事是当年那个断了一只手的老爷子交给他的,他苦修了二十年才得以练成,至今只用过三次,每一次都逢凶化吉,唯独这一次,却丝毫没有起什么作用。他怔怔地看着凤凰,眼神中写满了惊讶。凤凰笑着,“能把这一拳断桥练成这个样子,当真是不容易,差一点,我这云岚手都卸不掉你这力道。好本事,好本事。不过一拳断桥求得就是一击必杀,若是一击不杀那么用这功夫的人便必死无疑,因为用了这功夫,你半个小时之内不能凝神聚气,无论你内功练得有多精湛,你先都不过是一个废人。可惜了可惜了。”
汉子咬着牙,刚刚那一拳是他的撒手锏,但是已经废掉了,现在的他丝毫不能凝神聚气,一点内力都施展不出来。他的肌肉已经开始抽搐,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铁索像是一条一条已经锁定了猎物的毒蛇,他们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像这里游走了过来。汉子笑了笑,刚刚他差点忘了,这次来的不只有他,还有这四个人。他面前打起了精神,直视凤凰,又是一拳。
凤凰笑,似乎是在笑这汉子的不自量力,也有可能是在笑其他的东西,他并没有反抗,而是让汉子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身上,凤凰后退了几步,似乎是被汉子这一拳给击开的。“好本事,一点内力都没有了,还可以把我打出这么远,看来你这硬功也练得不错。”老凤凰笑着,“铁索横江,看来丁锋这小子想要的这个剑谱当真是个好东西,没想到居然连你们四个都出动了,不过就算是你们四个一起出动,也不是老头子我的对手。”他的身法异常灵敏,就好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的鸟儿,不,这样说似乎并不恰当,因为他本来就是鸟,而且还是百鸟之王。
“你们想办法把少爷带出去,我们四个想办法缠住这个老怪物。”一个灰袍客看了眼已经精疲力竭的汉子道。
“妈的,老头子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一个个的都还有心情优哉游哉,要是老头子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一个都别想好过。”
“老爷子你先别骂人,这群人可都是三山镖局的高手,几斤几两您老也知道,我们也想快点收拾了他们,这不是因为老爷子您平时教我们的时候总留一手,弄得我们现在的本事四不像,这要是您平时肯好好教我们功夫,我们早就把这群人给收拾了。”雀鸟看着正在与四人游斗的老凤凰嬉笑着道。他看了一眼已经遍体鳞伤王顺,“老小子,我本来还想再跟你玩玩的,你看,我们家老爷子叫我去给他帮忙了,我要是再不去,他估计还会有更难听的话说出来。唉,我其实是不想这么早就杀你的。”雀鸟笑着,一刀朝已经无力在继续抵抗的王顺削了过去,这一刀的很快,快到王顺丝毫来不及做出反应。
“老哥啊老哥,看来你是真的老了。”丁锋拨开雀鸟致命的刀,对着血流不止的王顺笑了一笑,“你救过我一条命,现在我算是还给你了。”
“老爷子,看来我一时半会儿是真的没办法去帮你了,这家伙实在是太难缠了。”雀鸟无奈地摇着头,然后避开丁锋的快剑。
此时此刻的鸟巢,所有人都在跟人交手,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那个喝茶的少年,少年还在自顾自地喝茶,因为所有人此时此刻都已经忽略掉了他的存在。他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太过于平常,他的身上没有丝毫习武之人的样子,他的手保养得很好,虽然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但看上去也是常年写字所造成的。
茶壶里的茶已经见底,少年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将后生带过来的那坛梅子酒打了开来,酒香四溢,却也难遮住屋子里面的血腥气。
一川烟草,满城风雨,梅子黄时雨。
江南多梅雨,梅雨纷纷,每一滴都无情地敲打着这赤红色的土壤。
“小七子啊小七子,为什么就非要管这些人的闲事呢?”白衣少年叹了一口气,他轻轻弹了弹坛子,坛子里的酒忽而飞出来了一些,一滴不漏地落在了这少年的嘴巴里面,“贺梅子这种嗜酒如命的人,决计没有错过这种好酒。”酒已入喉,少年的眼里多了几分陶然神色。这少年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