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途
江湖是一个永远都有着说不完故事的地方,有些人已经淡出了江湖,但是江湖上却永远流传着他们的故事。江湖里英雄辈出,江湖中人也乐意听到各种各样英雄的传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故事。人,江湖,故事这三者似乎是一个永远也没办法分隔开的整体。
他躺在草地上,在他的身边躺着一把竹剑和一把扇子,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坐在竹剑和扇子的旁边,手里面拿着一个酒壶。黄沙漫漫,这里是唯一一处草地。年轻人饮酒,然后将酒壶也放在草地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差不多时候,我也就回家了,在我回家之前,我还要再在这个地方呆一段时间。”他望着天空中悠悠的白云淡然一笑。
另一个年轻人听罢,忽而笑出了声音来,他的声音很清脆,就像这附近偶尔经过的商队**骆驼的驼铃声一般,他用一只胳膊拄着草地看着身旁的挚友,“该回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你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三年了。”
他笑了笑,“三年了,原来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前他来到这个地方来做一件事情,却不曾想,一件事情最后牵扯出了无数的事情,“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发生的事情至今都还觉得是发生在昨日的事情。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要回一次家了。”
“花七公子重归江南,看来这江南又要热闹了,我在这漠北等着你在江南做过的好事。”年轻人笑着,然后站起身来,太阳似乎快要落山了,金色的光仿佛水一样洒在这一片草原上,“你马上就要回去了,再回去之前,你得去看看他们,道个别吧,牧羊人,乌鸦,十三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当然还有那个家伙。我虽然不喜欢那个家伙,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天底下除了那家伙之外,只怕在没有几个人可以跟你对敌,而且还那样的精彩。”
“只可惜,他死了。”花七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此刻的晚霞,他直起身,晚风撩过草地的功夫,他已经消失了。
这里是一处墓冢,里面葬了许多的人,许多人是朋友,许多是仇人,但是他们死了,死后都长眠在这个地方。守墓人,他枯坐在那个地方,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在这个地方,一刻不停地守在这个地方,有人说他也是一个死人,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他离真正死去又会有多久呢,只怕没有多久了。
他来了,离开草地之后,他来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只有死人和一个已经心死的人的地方,他的腰间带着一壶酒,还有一只鸡。他来到了守墓人的身边,轻声道:“爹爹。”
守墓人抬起眼看着这个一身白衣似雪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他冷冷地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好儿子,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好女婿,你给我滚,给我滚出这个地方,你不配来这个地方。”守墓人一掌拍向他,重重地打在他的胸口上,他退后几步,然后吐出一口鲜血,但是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将酒和鸡放在了地上,然后跪了下去。“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地方,你不配在这个地方,你不配。”
“我要走了。”
“好,你滚啊。”守墓人厉声喝道,“赶紧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花七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要走了。三年了,您在这里守了三年,我在外面守了三年,这三年里每次睡着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三年前若是我答应了您的美意,翘翘也就不会死,或许很多事情会有好的转机。我动过心,但是我不能,我在江南没有指腹为婚的妻子,我只是害怕,害怕我会辜负了她。这三年来,每一天我都活在愧疚里面,一刻都没有走出过。”他站了起来,“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离开了,再一次离开了。他并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是他应该停留的地方。
“他还是不肯原谅你。”
花七点了点头,“不过没关系了,他原谅我或者不原谅我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我在这里守了三年,用三年的时间来惩罚自己当时犯下的过错,已经足够了。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告诉我,她已经原谅我了,叫我不要在惩罚自己。”他笑了笑,对在外面等他的画风人道:“我要去见见掌柜还有段前辈,你陪我一起。”
月色渐深,但是快活林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三年过去了,这里被重新建了起来,长街和短街连成了一起,繁华异常。
小楼。
掌柜和段小楼坐在长廊里正煎着一壶茶,茶香袅袅,整座小楼都被这淡淡的茶香包裹着,衬着黑色的夜幕,伴着檐角处风吹玉振,一切都格外柔和。小楼和这快活林仿佛是一处独立与世俗外的桃源。
茶已经煎好。
那小小的茶几上放着四只小杯子,每只杯子里都被掌柜斟好了茶,每个杯子除了茶之外还摆放了一些已经熟了的梅子。
花七和画风人已经来到小楼,掌柜看着远远出走过来的两个人与段小楼相视一笑,然后道:“一直在等你们两个过来,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才把你们两个给盼过来。”
花七道,“我今日是来向两位长辈辞行的,没想到您二位已经猜到了我会过来。”他走过去,然后坐下,捧起已经斟好的茶抿了一口,“来这边已经三年,我也是时候该回江南了,若是再不回去只怕我娘会派我爹过来找我。”
掌柜点了点头,“说起来当年一别,我跟你父亲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小阿笃这次你回去记得带我向你爹爹问个好,当然也记得向你娘亲问个好。”他笑了笑,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画风人,“你来这边也有六七年了,什么时候回去,你爹前两天还给我来了一封书信,要我早日放你回去。”
画风人微微一笑,“我爹跟你说想让我回去,无非是想知道我在您这里生活的如何,我在这漠北带了这么长时间了,已经不想再回去中原,中原武林也不需要我,有人回去就可以了。”他看了一眼正在喝茶花七,眼角一挑。
“你若是不想回去也好,我这偌大的快活林也需要人照看,我已经老了,这林子也是时候换个新的主人了。”掌柜一笑,“小楼,你这次从中原过来,有没有带来什么消息,有的话,就当着这两个孩子讲一讲。”
段小楼道:“中原依旧是中原,江湖意就是江湖,这么多年来消息就没有断过,不过小花七你这次若是回去,有一件事情,我需要跟你说一下。”
花七看向段小楼,道:“前辈请说。”
“你有没有听说贺梅子。”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贺梅子说的是前朝贺铸。”花七道,“这贺铸是个厉害人物,词曲之才不输于叔原,也不亚于少游,但这个人真正厉害的并不仅仅是他的词曲之才,他虽然以词曲传世,但是他更厉害的是他留下来的剑谱。我听我父亲提起过,贺梅子的贺家三十六剑云谲波诡、变化多端,每一招虽是一招但是却又有三十六种变化。他当年曾经跟贺家的传人交过一次手,虽然胜了半招,但也是险胜。”他看向段小楼,眉头微皱,“段前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若是我记得没错,贺家三十六剑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失传了。”
段小楼点了点头,“不错,这贺家三十六剑确实已经失传了,但是贺家三十六剑的剑谱近日却重现江湖。”
花七道:“中原怕是又要掀起一些风浪了。”他叹了叹气,“这贺家三十六剑的剑谱现在在谁的手上。”
段小楼道:“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三山镖局傅山。但是傅山并不愿意这剑谱一直都在他的手上,所以前些日子他找到了我,让我帮他想想法子。于是我便让他把剑谱交到江南王家的手上,王家与贺家祖上曾有过交好,而这王家新一任的家主跟当年的贺青萍也是至交。”
“但是这也不安全,王家家主的武功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的功力与五岳剑派的掌门应该在伯仲之间,江湖中胜过他的人只怕不在少数。”花七道。
“不错,这王家当家的武功确实一般,但是他有一个好女儿,他的女儿是当今十三皇子的发妻。”段小楼微微一笑,“这十三皇子深受陛下的喜爱,有朝一日必然是要继承大统的。如今这中原武林中人无论是谁都会忌惮几分的。”
花七点了点头,没有会愿意以皇家为敌,你的武功再强,你手中的剑再快,也快不过皇帝的御笔亲书。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并不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当年逍遥侯犯上作乱,虽然召集了三千多位武林高手,但是最后还是被大将军徐龙象的十万大军剿灭。“段前辈如此安排只怕是最好的了。”他喝了一口茶,“但是只怕还是有所疏漏,傅山的三山镖局位于山东,而这王家则居于江陵,从山东到江陵若星月兼程至少需要半月时间,而这个半个月的时间里只怕会生出很多的变故。”
段小楼点了点头,“不错,所以这一次傅山排除了他手底下最厉害的几个镖师,王顺、李承思、邢三这三个人的功夫虽然不高,但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江湖上的人都会卖他们的面子,一般也不愿意得罪他们。铁索横江这四个人的功夫不用我说,卧龙生拍天下高手把他们四个一起排在了第十二名比老夫还要高出两位。这四个人是孪生兄弟,自幼一起习武,所学武功招式进阶相同,而且少林空字辈的一位大师亲自传了这四人金刚伏魔圈。你年纪小或许没有听过这功夫的厉害。我当年闯**江湖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叫做陆七古,这个人的功夫已臻于化境,天下高手三千都没有缚住他,最后还是少林出马才将这个人擒获,擒获他用的那门功法便是这金刚伏魔圈。”
“看来这趟镖当真是万无一失了。”画风人微微一笑,“有那三只老狐狸和金刚伏魔圈,这江湖上有胆子劫这趟镖的人怎么也得掂量掂量了。”
段小楼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
“段前辈,除了这贺家三十六剑重现江湖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新鲜事。”画风人道,“中原可不像这漠北,人少,安定和平,中原人多,中原武林中人也多。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比较混账的家伙。”
“有。”段小楼皱了皱眉,“而且不是一个。”
“前辈脸色如此凝重,莫非是有什么渊源”花七看向他。
段小楼摇了摇头,“并不是,我跟这伙人并没有什么渊源,也没有什么纠葛,我也只是听说。这伙人的名字叫做百鸟,至于有多少人并不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也不太清楚。其实这伙人很多年前就已经在江湖上出现了,只不过当时的他们的行踪比较隐秘。但是最近这三年来,他们的行动越来越频繁,本来他们下手盗取的都是一些珍器重宝,现在他们还是窃取各个门派的典籍,还杀死了很多门派中的一流高手。一流高手被杀,重典被盗这对于一个门派来说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有很多门派都因这件事而变得萎靡不振。”
掌柜微微一笑,“说起这百鸟,我倒是想起了姑苏慕容,但念姑苏慕容不也是盗尽了武林秘籍,不过最后落了个身败名裂。”
“当年那可真的是一场浩劫,不过可惜,我没能亲眼目睹当时的情景,迟生了二十年。”段小楼道,他的眼神里似乎油然而生出了几许尊崇,“当年花谢与老爷子一剑定乾坤的传说,至今都在我的脑海里面翻涌。你花家三代当真各个是英杰,百年之内江湖世家中无人能与匹敌。”
花七笑了笑,“只是家祖,家父在江湖里闯**的多了些罢了。家父说过,在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种有名的,而是那种没有什么名气。现在的江湖比较浮躁,任何一个人有了点本事就像要出门,但是有本事,能耐得住寂寞的人,真的不多。”
段小楼也一笑,“你父亲说的确实不错,那种有本事又真的能耐住寂寞的人确实不多,这种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他喝口茶,“不过这百鸟你确实不能小觑,等你回了中原之后,你便会知道,这伙人究竟有多厉害了。各大门派派出的斥候不计其数,每一个都什么了得,但是被派出的最后也都回到了山上,但是不是自己无功而返,而是被人转载一个坛子里面送回去的。还有一点,他们的眼睛,耳朵,和舌头都不见了。”
“这伙人还真是古怪。”画风人道,“我突然也有些像回中原了,我是真真的想会一会这伙人,看看这伙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段小楼眉头忽而一皱道:“你去什么去,你不怕死嘛?”
画风人道:“人活于世不过百载,在这百载中虚度年岁也是活,追求世间一切未解之谜的真相也是活。我不想虚度年岁,我想把这世间一切诡秘都探个究竟。”他笑着,然后喝了一口茶,“我这个年岁若是虚度岁月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掌柜微微一笑,扫了一眼这个三心二意的孩子,“怎么,不想在老叔叔这里帮老叔叔打理快活林了?”
画风人道:“我确实想帮您打理快活林的生意,但,这件事情我也要弄个清楚,弄清楚之后,我便回来。”他看向掌柜,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老人点点头,“你既然想去,那去便是了,江湖是年轻人的江湖,年轻人如果这么早便像我这样谢世江湖,终究不是一件好事,我这里你也呆了六年了,差不多了,你的本事我也是知道的,江湖里的老一辈能比得上你的,不超过一手,年轻一辈,我没见过,但也绝对不多,更何况你跟小花两个人一起行动,在艰难的处境,都会有转机。”
“你真打算跟我一块儿回去?”
“我也在这里待了六年了,想画的东西,已经画好了,也是时候回去了。”他一笑风轻云淡,似阳光一样。
这世界上最让人觉得枯燥的行程莫过于归途,要看前方,仿佛一眼就能望穿所有的路,但是却总是遥遥无期。
“谢一,你没必要跟我回来,这件事情,我可以应付得来。”花七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你不是不喜欢这种生活嘛?你不喜欢飘零,你喜欢安定,大漠黄沙虽然枯燥,但终归还是别有一番风味。”他轻轻撩开了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漫漫黄沙,在黄沙中慢慢彳亍的骆驼,以及骑在骆驼上过着面纱的异域胡人。
画风人道:“我一封信给你,你便不顾千里,从江南赶过来,这次轮到你有想做的事情了,我一定会帮你。你是我朋友,我也是你朋友,虽然比不得手足之情,但也不差几分。”他微笑着看着看着自己的朋友,“更何况,我确实也想会会这百鸟。”
花七点了点头,他不再拒绝,欣然接受,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拒绝,眼前的这个人也会为了自己的愿景奋不顾身。人在江湖,义字当先,这是很多江湖人所奉行的准则。
驼铃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江南的梅雨声响在帘外。
雨已经敲打了下来。
车把式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道:“两位当家的,这下雨了,咱要不要找地方歇息歇息,躲躲雨。这雨,估计是要下上一阵子啦。”
“前面是什么地方?”
车把式道:“前面是小姑苏。”
“小姑苏?”花七眉头一紧,“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啊。”姑苏是慕容氏的故居,他曾经陪父亲一起去过,那个地方是他的祖父花谢与沉剑的地方,此时此刻,他还记得当时的风光,姑苏燕子坞,长桥水榭,桃花灼灼,青墙黛瓦,他曾经摸遍长桥的阑干,想要找寻一下他祖父的踪迹。
“那想必也是当家的您记错了,这小姑苏就是个小村子,破破烂烂的,也就凑合有几个人住。”车把式笑着回答道,“你来没来过,等一会儿,您看一下就知道了,这地儿真的没几个人住。就算有也都是些叫花子。”
花七点点头,若有所思。
小姑苏。
车把式已经把车赶到了这里,和车把式说的一样,这里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子,整个村子都围绕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当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零星的几个屋子里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躲藏了起来一样。
马车停了下来。
花七和谢一从车厢里下来,然后走进了城隍庙,看样子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了,四处都吊着蜘蛛网,城隍爷的身上也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花七扫了一眼城隍庙,然后摇了摇头。车把式找到了三个蒲团和一些稻草,仔细清理了一下,然后铺好,对两人道:“两位爷,给您们收拾好了,我这出去找点干柴火,生个火给您二位取取暖。”一脸的憨实忠厚,说完便冒着雨跑了出去。
“这个地方有点意思。”谢一摸了摸香案,整座屋子都笼着一层灰色的尘土,但是这个香案确实干净的,而上面的香炉似乎也刚刚用过。他靠近香炉,然后伸出手,把香炉打开,香炉里面是早就已经冷却了的灰。他微微一笑,举起香炉,然后把里面的灰倒在了地上。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灰里面似乎却别有洞天。他弯下身,将灰摊开,这里面竟然有着好几枚长着斑斑青绿的铜板,“看来这个香炉是藏钱的地方,不知道这钱究竟是谁藏的。”他嘴角微翘,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花七,眉间一笑,“小七子,怎么,你不想知道,这几个铜板的主人是谁?”
花七摇了摇头,他心细如发,这个香炉的端倪他早就已经瞧了出来,只不过他并没有打算查看,因为在香炉里藏东西的主人今天晚上一定会过来这里。他们进来的时候,在这里居住着的人们都藏了起来,说明,他们害怕他们。他们也一定担心他们会对这个地方做什么,假若那个香炉里面,真的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里藏东西的人一定会过来检查。他走过去,把灰烬捧起来重新放进香炉里面,然后从谢一的手上拿过那几枚铜板塞进香炉,重新放在香案前。
“看来你想来一个守株待兔。”
“现在这个时候除了守株待兔,我们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花七微微一笑,坐在蒲团上,闭起了眼睛,既然要守株待兔,就要保持体力,这样才可以在兔子出现的时候,一下子就可以把兔子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面。
“那我们就看看这只兔子究竟长成了什么摸样。”谢一微微一笑,在花七的身边坐下。
夜幕依然降临,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未停,屋梁上是不是也掉落一些雨点打进庙里面,车把式生的那团火,渐渐熄灭了,庙里面的人似乎也已经渐渐睡下。城隍庙外,几个瘦小的身影朝着这边蹑手蹑脚地晃了过来。他们从墙外面的漏洞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然后弯下腰,走一步,听一步,生怕不小心惊醒了再城隍庙里面休息的人。他们已经溜了进去,动作很快,一步便来到了香案台,他们偷偷打开项目,伸出小手,在里面摸来摸去,摸到几个硬硬的东西之后嘴角上泛出了一点笑意,那是一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他们将铜板摸出来,然后放进自己的怀里,丝毫不在乎这铜板上面已经长满锈迹,也丝毫不在乎这铜板上面的灰尘。他们快速地从这个地方跑了出去,他们不敢在这里过多停留,因为他们害怕,害怕那三个似乎正在熟睡的过路客。
他们长出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回到了他们应该在位置。
“还好还好,咱们的铜板没有丢,这铜板要是丢了,咱们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就白费了。”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对稍微小一点的孩子笑着说。
稍微小一点的孩子嘴角上也带着笑容,“对呀对呀,咱们攒了这么长时间的铜板没有丢,真的是太好了,等再攒几个铜板,咱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老鸟就会派人来接咱们了。”孩子的脸上是一幅期待的欣喜。
大一点的孩子点点头,“对呀对呀,再攒几个铜板。哎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一阵的懊丧,“刚刚那几个过路客的行李里面绝对有铜板,我忘记拿回来了。”
小一点的孩子一听,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恐惧,他抓住大孩子的胳膊,拨浪鼓似的摇头,道:“不可以,不可以的,你忘记小狗了吗,小狗就是因为偷过路客的东西,被过路客发现了,叫他们活活用鞭子打死的。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做,大不了咱们再攒几年,也千万不能偷过路客的东西,不然咱们也会被他们用鞭子抽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他突然哭了出来。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对这么小的孩子而言。
花七看了一眼在叹息的谢一,伸出了一只手,谢一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袋子。
那扇已经被白蚁蛀烂了的门忽然打开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看着出现在门外面的花七和谢一十分紧张地抱在了一起,他们怯生生地望着两人,四条腿一起弹起了棉花,“我们没有偷拿你们的东西,不要打我们,不要打我们。”年纪小的那个哭着道。
花七笑了笑,“我们不回答你们,我们想问你们点事情,当然不是白问的,我们这里有些铜板,你们两个老老实实回答我们问题,这些同伴就是你们的。”
孩子们的脸上闪现出惊讶,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找上门来,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拿到铜板。“我们回答了问题,你们真的会给我们铜板吗?”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机警地道。
“这样吧,这枚铜板先给你们,就当做是定金。”花七取出一枚铜板,放在小孩子黑黢黢脏兮兮地小手上面。
“这铜板是新的。”孩子看着那个同伴,眼神流露着欣喜和激动,然后把铜板放到嘴巴里咬了咬,“是真的是真的。”
“是嘛是吗,你让我也咬一下。”
谢一看着这两个小孩子,“第一个问题,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我是小鸟。”大一点的孩子道。
“我是小鸡。”小一点的孩子道。
谢一拿出两枚铜板递给小鸟和小鸡,“第二个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旧房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花七微微一笑,“这里是谁的旧房子?”
“老鸟的。”
“老鸟是谁?”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陷入了沉默,他们答应过老鸟不会把老鸟的身份泄露出来,因为只有不把老鸟的身份泄露出来,老鸟才会定时给他们送点吃的,老鸟也才会把他们从这个地方接走。
花七看了一眼这两个孩子,“如果你们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们就当你们已经回答了,这两枚铜板依旧是你们的。”
小鸡道:“我们答应过老鸟不告诉别人他是谁。”
“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花七道,“这里除了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有没有大人。”
“没有大人,这里的住的都是小孩子,大一点的不是离开了这个地方,就是已经被老鸟带走了。”小鸟道,“除了我们两个,这里还有七个小孩子,但是我们几个之间都不说话的,因为。”小鸟不再继续说了,因为再继续说下去,又会扯到老鸟那里去。这里是老鸟的旧房子,也是老鸟离巢后小鸟的窝。
花七将十枚铜板放在了破屋子唯一有的一张长凳子上,道:“谢谢几位小兄弟,这十个铜板就当是见面的礼物。”
小鸟拿过铜板,咬了咬嘴唇,道:“老鸟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他的话刚一开口,小鸡就拽住了他的胳膊,“你疯啦,你怎么可以跟这些过路人说老鸟的事情。老鸟要是知道了,是不会放过咱们两个的,我不想死。”小鸡又哭了,眼泪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小鸟看着小鸡,“但是,他们两个给了咱们这么多铜板,老鸟下次来的时候,咱们把同伴给他,咱们就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而且,咱们谁都不说,老鸟是不会知道的。”小鸡吸吸鼻子,“可是可是,万一被老鸟知道了呢,万一被老鸟知道了,我们真的会死的。”他又哭了出来。
花七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已经不打算在问下去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所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告诉他他应该做什么了。他看了一眼谢一,谢一心领神会,然后将那一小袋铜板都放在了桌子上,“这里面的铜板都给你们了,我们来这里问过你们什么,你们不要跟任何人说,当然我们问你话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你们也不用担心老鸟知道之后会对你们怎么样。”
小鸟和小鸡愣了愣,“这些都给我们了吗?”
“是的。”
他们两个互相看了看,道:“老鸟每十天过来一次,给我们带十天的口粮,我们的口粮吃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他便要过来了。”
谢一微微一笑,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他侧脸看向花七,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一条老狐狸。花七并没有看这只老狐狸,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我们明天就动身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
花七道:“因为后天老鸟一定会过来,他一定会问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过路人,过路人带了多长时间,这里并不只有小鸟和小鸡两个人,人多嘴杂说不定今天我们去过他们家里这件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他看向谢一,“这个老鸟是一个机警的人,如果他知道我们打听过他,他会立刻离开,然后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地方,这些孩子们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还困难,就凭这一点,我们也应该离开。”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这很有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接近这个老鸟的机会。”谢一提醒道。
“没关系。”花七道,“我们可以等,而且,我并没说,我们不回来。”他侧过头瞧了老狐狸一眼,“我们先离开一天,然后再回来,到时候,要好好会一会这只老鸟。”
谢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狡黠地眯起了眼睛,“还说我是老狐狸呢,我如果是老狐狸,你这只狐狸都已经修炼成精了吧。”
“彼此彼此吧。”
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的雨渐渐停了,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土腥气,车把式摸了摸那匹陪着他们走了半个多月路的老伙计,咧着嘴巴笑了笑,“老伙计,走了一半的路上,再过个十几天,咱哥俩就都能歇息歇息了。”他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花七和谢一,“两位当家的,咱们该动身了,不然等一会儿日头升起来,这老畜生就不好好走路啦。”
花七道:“好,我们走”
他们已经上车。
离开小姑苏,沿路一直向南,是一条驿道,往来的车马都会走的地方,车把式也正在往那边赶。上了驿道,接下来要走的路就好走了很多,而且也快了很多。清风动,马蹄轻急,一路上铃铛叮当作响,叮叮当当的声音让空气变得多少轻松了一些。车把式打开水囊喝了一大口水。
“老哥,这个给你。”谢一从帘子里探出头,递出来了一个一个小袋子,沉甸甸的小袋子里装的二十两雪花银。
车把式愣了一下,他并没有想到,身后这两个人会这么早就把银子交给他,他掂量了一下分量,比之前商量好的似乎来多出来了一些,车把式道:“二位爷还没到付银子的时候吧,而且这银子,您给的有点多了,咱约好的不是十五两嘛,可我这掂量着差不多都快二十两银子了。是不是您记错了啊。”
谢一微笑道:“并没有记错,多出来的五两银子就当是我们给您的补偿,我们俩不去江陵了,就在这个地方就下来了。”
车把式道:“这路途刚过了一半,你付之前一半定金就可以了,不用给我这么多,我这答应了段大爷要把你们送到江陵的,这你们没有到江陵就付了我银子就走了,还给我这么多,我这没有办法跟段大爷交代啊。”
“老哥,不必担心,段前辈那里我们回去解释,这银子你就收着吧,这二十两银子因该是您这一年的进项了,但是对我来说,这些钱并算不得什么,而且你照顾了我们两个一路,辛苦你了。”谢一道。
车把式叹了叹气,“行,二位爷。”他停住马匹,然后从车上跳下来,撩开帘子,然后把马扎马下。
马车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