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孀奇遇记·春宵梦

第十五章 我同杨小姐是朋友

当宋爱新一脚跨出室门去,那人也走到了门口,接触在他的眼帘里,却不由一怔,原来此刻来的并不是玲玲,而是杨彤芬小姐。她今天因为天气比较前两天大凉,所以外面穿上了绿呢夹大衣,里面穿的黑丝绒夹旗袍。足踏黑色漆皮高跟革履,臂上挽着一个绿色手袋,笑嘻嘻地向宋爱新叫了一声密司脱宋。宋爱新连忙也带笑叫一声密司杨,让彤芬入室坐下。他心里暗想,杨彤芬前天不是和自己约定今日下午五点钟来陪我出院的吗?怎么三点多钟她来了呢?那么玲玲走出医院门的时候,一定要撞见她的,这真是不巧之至了。宋爱新虽然这样想,但杨彤芬不和他提起时,他又不便自己先问,只得笑了一笑,向她说道:“密司今天来得很早。”杨彤芬道:“我在午饭后就出来的,到永安公司去买了些东西。本来到一个同学家里去看她的,不料那同学有了别的要事,先出去了,所以我就早些来接密司脱宋出去,可好吗?”宋爱新点点头道:“自然越早越好。”杨彤芬道:“那么你已预备好吗?”宋爱新道:“我的东西并不多,一切预备好了,停会儿我可叫茶房送回我家里的。”于是杨彤芬马上就去和院中算账,宋爱新也不再和她客气,让她去付。他坐在室中,只是想玲玲出去的时候到底可曾和彤芬见面的,杨彤芬既不肯说,那么自己只好等到和玲玲见面时,待玲玲说出来了。一会儿杨彤芬早已付去了账,走回室来。有一个女看护笑嘻嘻地陪着她同来,还有值班的茶房也跟在后面。她对宋爱新说道:“账已算清了,下人们的赏钱我也付过了,我们走吧。”宋爱新当着看护之前,也不便向杨彤芬致谢,就点点头说一声很好。只吩咐茶房数语,叫他把自己的东西送到同孚路大中里去,茶饭自然诺诺答应。宋爱新遂披上外褂,戴上呢帽,和杨彤芬走出医院去。下楼的时候,院中管事的人瞧见了他们,也过来含笑相送,出得院门,杨彤芬的汽车靠在一边等待,一个汽车夫倚身在汽车头上闲观,杨彤芬喊了一声奎生,这是汽车夫的名字。他见小姐出来,连忙开了车门,伺候他们上车。杨彤芬一摆手请宋爱新先上车。宋爱新一定不肯先上车,杨彤芬笑了一笑,遂先坐上车去。宋爱新跟着她钻进车厢,在她身旁坐下。杨彤芬吩咐汽车夫驶回家去,把汽车掉了一个头,呜呜呜地叫了几声喇叭,出了山东路,转向大马路,向沪西方向疾驶而去。

一刻钟过后,宋爱新已坐在杨家一个客室里的沙发上,和杨彤芬喁喁而谈了。杨家的富丽堂皇早已瞧在宋爱新的眼里,果然名不虚传。杨彤芬小姐生长在绮罗丛中、珠玉堆里,确是一位黄金美人!像她这样会交际而又有富厚的家产,真是天之骄子,不可望尘,自然一般少年都要倾倒在她的宝座之下了。宋爱新坐着,只是瞻仰,只是忖度,而杨彤芬却是很殷勤地坐在一边款接。二人谈着学校里的事情,下人一道道地送上水果和点心,宋爱新毫不客气地吃喝着。当杨彤芬陪宋爱新坐谈的时候,下人时时来请杨彤芬去听电话,她不得不立起来去接,这样宋爱新就知道彤芬交际的广泛了。天晚时杨彤芬请宋爱新独坐片刻,她走出去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件闪色绸的夹旗袍和一双平跟的革履走回客室里来,对宋爱新说道:“你肚子里饿了吗?请吃晚餐吧。”宋爱新道:“我方才吃了许多东西,实在不觉得饿,你不要为了我而忙。”杨彤芬道:“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请不要客气。”宋爱新道:“还有一件事,恐怕我有失礼之嫌。因我到了府上,还没有拜见伯母大人呢,能不能请出来容我拜见?这是极应该的。”杨彤芬听了,把手摇摇道:“原来是这件事,密司脱宋,你却不用客气的。老实说,我的朋友很多,家母也没有心思来顾问我的交际,所以凡是我的朋友到我家里来的时候,她一概不见,避免许多麻烦。”宋爱新道:“以后总是要见的,否则小子太无礼了。”彤芬笑笑道:“没有人怪你无礼的,请你快随我到餐室里去吃饭吧,菜已摆上了。”宋爱新又谢了一声,跟着杨彤芬走出客室。

当宋爱新随杨彤芬由甬道里转到客室里时,忽然那头狼狗蹿到杨彤芬身边来,作人立状,伸出了血红的舌头,倒把宋爱新吓了一大跳。杨彤芬见宋爱新有些害怕的样子,便笑笑道:“不要紧,有我在此,那畜生绝不会咬你的。”她就喊了一声欧利,又将手在那狼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狼狗果然立刻驯服了。走进餐室时,一个男仆和一个女婢早伺候在一边。室中电炬灿明,正中桌上放着许多菜,安排着四个座位。杨彤芬回头对男仆说道:“孔先生可在书室里吗?”男仆答道:“孔先生还没有走。”杨彤芬点点头道:“好,你代我去请他来一同用晚餐吧。”男仆答应一声,走出室去。宋爱新听杨彤芬要请一位孔先生来同用晚餐,却不知道所谓孔先生者又是何许人,只得静默着等待。看看这间餐室布置得也是非常整洁,盆花尽态,壁联可人。一会儿听得革履声,有一位西装少年比较自己年龄大几岁,戴着眼镜走将进来。彤芬就叫了一声孔先生,便代宋爱新介绍。宋爱新方知是彤芬家里请的补习教师,又是外国留学生,便让孔大器上座。孔大器因为今天彤芬请客人吃饭,自己不过陪坐,断没有上座之理,所以也不肯入席。杨彤芬却说道:“请二位都不要客气,我们只有三个人,朝南的一个座位你们既然都不肯上座,不妨空着,请二位在左右坐吧。倘然再要推让,那么晚餐便要吃不成了。”宋爱新点点头,便推孔大器坐在左首,他自己坐在下首。他说孔先生是杨小姐的老师,我和杨小姐是朋友,自然也要依例奉敬。孔大器却说:“我和杨小姐不过在一起切磋学术而已,老师二字的尊称愧不敢当。宋先生是嘉宾,理当坐左面。”孔大器这样说了,宋爱新还是不肯依从。杨彤芬道:“我们随便坐吧,我最不喜欢这种虚伪的客套。还是我来说了吧,孔先生坐左首,密司脱宋坐右首,再要推让时,我这个东道主就要不敢做了。”二人听杨彤芬檀口里发出来的话,无异玉旨,果然都不谦让了。三个人品字式地坐定,杨彤芬提着酒壶在各人面前各个斟满了酒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杯来,说声“请”。又对宋爱新说道:“今天我因为不请别人,所以没有向馆子里叫菜,只吩咐家里的厨子杜办了几样,简陋得很,请密司脱宋不要客气,随意用吧。”宋爱新道:“自己烹煮的菜既精且洁,别有风味,比较菜馆里好得多了。座客又少,密司何必办了这许多菜呢?太丰盛了!”说罢,举起杯来,谢了一声。孔大器也照样将杯子一举,于是大家吃喝起来。杨彤芬又把自己如何和宋爱新遇合的一回事告诉孔大器听。孔大器笑笑道:“这真是与车有缘了!古话说得好,不打不成相识,你们竟是不撞不成相识了。”说得宋爱新和杨彤芬都哈哈笑将起来。

孔大器和宋爱新面对面坐着,在吃喝的时候,各人时常若有意若无意地各个向对面瞧看着,各人心中各有忖度。孔大器觉得宋爱新的年龄比较自己轻得多,丰姿也十分清秀,确是个翩翩少年,自己觉得有些比不过他。但问讯之下,知道宋爱新尚在光明大学里修业。若把学问讲起来,宋爱新就不及自己的资格深了。自己是镀过金的,宋爱新银也没有镀到呢,这一点不觉自己差胜了。宋爱新也觉得孔大器是个留学生,又是大学教授,从学问一方面论起来,比较自己优胜得多。可是瞧他的年龄却有二十五六岁了,怎比自己和杨彤芬都在二十以下的青年呢?但不知这位孔先生家里有没有夫人。这两个人各转各的念头,而杨彤芬却是左顾右盼谈笑风生,态度很是自然。下人一道道地献上热菜,她请二人快吃,自己也吃得很好。她对宋爱新说道:“今天密司脱宋出了医院,我就去了一重心事,否则我时常想起来也觉得不安的。幸亏密司脱宋恢复了健康,使我可告无罪,不胜快慰之至。”宋爱新说道:“密司杨真是天下第一仁人!这种汽车在马路上伤人的事是数见不鲜的,有些人不管人家受到祸殃,只要他自己逃避责任。有些也只多出些轻薄的医药费,也就完了。有谁能像密司这样的怵惕恻隐,诚挚恳切,专为受伤的人着想呢?所以我虽然受了一些肉体上的苦痛,而得到不少精神上的安慰,孰得孰失,也不用我再来说了。且从此得和密司杨交友,这是我十分感谢而庆幸的。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今晚我又蒙密司这样盛情优渥,真是感且不朽,理当敬主人一杯,祝密司杨前途幸福的。”说罢,便将自己面前的一杯酒高高地举在手中,立起身来,凑到嘴唇上,喝了一个干,把空杯向杨彤芬一照。彤芬很得意地笑了一笑,马上提起酒壶,代宋爱新斟个满,且说道:“密司脱宋这样会说话,使我惭愧之至。我也很快活,因为我知道你是能够原谅我的。”两人说着话,那孔大器坐在旁边,不知怎的心坎里却有一些酸溜溜的醋味,他只是默然无语。

杨彤芬见了孔大器不声不响,她又对孔大器说道:“孔先生,这几天我常常荒废功课,为了爨弄的事,我确乎也耗去不少精神的;今晚又因请密司脱宋吃晚饭,遂又不能受课了,你要不要说我这个人是不屑教诲的吗?”孔大器连忙说道:“彤芬你说哪里话?你天资聪明,缺几天课又何妨。前晚你登台时,我和家母及妹妹等都来观听的,唱得好做得好,扮相又好,无怪博得满堂的彩声,真是有目共赏了。这几天大小报上誉扬你的文字连篇累牍,那个郭四小姐竟被你打倒了,就此没有上台。女票友方面让你独占魁首,这个也非聪明人不办的,可喜可贺。”彤芬笑笑道:“我自愧技术上未能成功,全赖诸位的捧场,使我得奏凯歌,这也是一时的侥幸罢了。”宋爱新听孔大器极口称赞彤芬,他就很知趣地凑上几句很好听的话,同声赞美。

宋爱新因为初次登门,未敢放浪,又因今晚刚才出院,自己也要早些回去,安慰家中的慈亲,所以虽有美酒,不敢多饮,免得喝醉了,自己做不得主。孔大器本是不擅喝酒的,今晚勉强喝了两杯,脸上早已红起来,不能再饮了。倒是杨彤芬酒量很好,常常在外边喝惯的,一连喝了五六杯,面也不红,若无其事。她知道孔大器不大会喝的,所以只把酒劝宋爱新喝。宋爱新喝到七成时,不能再领情了,便要饭吃。杨彤芬也不勉强,便叫下人搬上四道大菜,盛饭上来。三人将饭吃毕,洗过脸,漱了口,一齐回到客室中去,又略坐了一会儿,宋爱新便要告辞,孔大器也要走了。杨彤芬便叫自己汽车送二人回去,自己送到门口,可称殷勤了。

宋爱新的家里比较孔大器远,所以汽车先开到哈同路,送去了孔大器,又开到同孚路大中里送宋爱新回家。宋爱新下车的时候,因为今天坐了两回,所以从身边摸出一张十元的纸币,赏了汽车夫,走进家里。他母亲和妹妹见宋爱新出院回家十分欢喜。他母亲对他说道:“医院里的茶房早把你的东西送来了,你是不是到杨小姐家里去的?为什么直到此时方才回来?”宋爱新就把杨彤芬如何招待他吃晚餐的事告诉了。他妹妹却在旁边冷冷地说道:“哥哥现在又认识了一位阔绰的女朋友了!”宋爱新很得意地笑了一笑。

次日下午他到学校里去了一次,小考业已过去,这一期的学业未免牺牲了一些,这也是没奈何的事,况且他正沉浸在粉红色的梦里,更是无所谓了。他从校中回来时已有三点多钟,恰有一位朋友知道他出了医院,就跑来拜访他。他虽要紧到玲玲店里去,却不得不敷衍着那位朋友。人家一团好意来访问他,自己怎好意思下逐客之令呢?待到四点多钟,那朋友方才别去。他就整整衣冠匆匆地跑到甜蜜蜜糖果店里去看玲玲。好在相距很近,走了百十多步路,已到店门前。他自养伤医院以后,好久不来了。喜滋滋地走进店堂,店伙认得他的都向他点头。宋爱新一眼早瞧见玲玲坐在账桌上写账,他就走过去唤了一声。玲玲抬头一见宋爱新到来,她笑了一笑,忙叫一个店伙来代她,自己就跑出去招呼宋爱新到后面去坐,叫人冲上咖啡。玲玲的母亲也走出来招呼,她说道:“宋少爷,你这一回被汽车撞伤了,睡在医院里,我很惦念你的。幸亏现在已好了,没有出毛病,我方才安心哩。”宋爱新说道:“多谢多谢,这是我自己的不小心,以致有这岔儿,且喜现已无恙。多蒙玲玲姑娘常来探望,使我十分感谢的。”玲玲却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不要感谢我,而要多多感谢那位杨小姐的呢。”宋爱新听了这话,不由一怔。正要开口,忽见外面走进一个胖胖的老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