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今天要和你谈谈
那老翁身上也穿得十分富丽,脸上红红的很有血色,嘴边有一撮短髭,鼻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拿了一根司的克,态度从容地走进来,笑嘻嘻地先向玲玲点点头,说道:“唐小姐,今天你没有出去吗?”玲玲回头见了老翁,不由脸上一红,低倒了头,只做没有瞧见一般。玲玲的母亲见了老翁,便上前去招呼道:“童老先生,你来喝咖啡茶吗?今天迟了一些了!”老翁点点头道:“方才家里来了几位客人,不能出外,直待他们出去了,马上就来的。”那老翁一边说,一边走到东首一个雅座上去坐定,将司的克放在一旁,从他怀中掏出一支小吕宋的雪茄来,燃了吸烟。他的一双眼睛只是从他眼镜底下溜过来,尽向玲玲和宋爱新二人上下打量。宋爱新也向老翁瞧看。他听玲玲的母亲称那老翁为童老先生,不问而知是玲玲口中所说的那个童老头儿了。年纪虽老,一双色眼却会看女人。想那老头儿一定也像《三国志》上老将黄忠一般地不服老呢。此时早有一个店伙送上一杯咖啡茶到老头儿的座上去,玲玲本要和宋爱新说话,现在给那童老头儿坐在一边,眈眈地向他们紧视勿释,她就觉得不便和宋爱新讲什么话了。宋爱新也是这样想。那童老头儿唤了一声唐小姐,因玲玲没有答应,他喝了一口咖啡,又向玲玲开口说道:“唐小姐,你们店里这两天生意好吗?你年纪轻轻的管着店账,又会招待客人,真是能者多劳。”说罢吐了一口烟气。玲玲依旧不管,宋爱新知道她的心事,就对玲玲说道:“我自住院以来,好久没有和你出去了,现在不如和你到外边去散步一回,顺便吃些点心,不知你可有余暇?”玲玲听了,正中心怀,立刻点点头道:“很好,我就和你出去溜达一回,店中的账暂时可叫店伙代的,况我母亲也在店里呢。”宋爱新听玲玲已允,马上立起身来,又向玲玲的母亲说道:“我陪玲玲出去吃点心,一会儿就要回来的。”玲玲的母亲不便拦阻,只得说道:“早去早来,别要再出了乱子。”宋爱新笑笑道:“请放心,决不至于再有意外的。”玲玲立刻跑到里面去,换了一件紫色绸的夹旗袍,外面又罩上一件浅色绒绳的短大衣,踏着黑色革履,妆饰得格外妍丽,便和宋爱新并肩走出去了。那童老头儿的目光跟着玲玲很注意地凝视,他待玲玲去后,见玲玲的母亲尚立在店堂中,他就向她招招手,唤她过去。
玲玲的母亲心中虽不欲她的女儿今天又跟宋爱新出去,但玲玲是十分任性的,女儿养到这般大,也再难拘束女儿的身心了,只好由玲玲前去。她正在想着,忽听童老头儿在唤她,忙回身走至他座旁,带微笑说道:“童老先生可要什么?”童老头儿向她一摆手,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老板娘,请你坐了,我今天要和你谈谈。”玲玲的母亲是个素中势利的人,富翁在前,岂敢不敬谨从命呢?她遂答应一声,在他对面椅子里侧身坐下。童老头儿又吸了两口雪茄烟,鼻子里喷出烟气来,一手拿着雪茄,一手捻着他自己嘴边的小髭,笑嘻嘻地对玲玲的母亲说道:“你有这位女儿真是福气!生得貌美体娇,人又聪明伶俐,没有人不爱的。”玲玲的母亲道:“粗蠢得很,你老先生太夸赞她了!”童老头儿道:“方才那个穿西装少年是你家什么人?”玲玲的母亲顿了一顿,回答道:“这是邻近宋家少爷,名唤爱新,以前时常到我们店里来买物的,所以彼此认得。”童老头儿笑笑道:“那么是你女儿的朋友了。但是我要劝告老板娘,现在外边的滑头少年十个之中倒有八九个不可靠的。你瞧他身穿笔挺的西装,外面的样子很好,谁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般的都是纨绔子弟,专会在女人面前用功夫,想尽种种方法来引诱人家入彀。而那些少女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鬼蜮,大都很容易被他们引诱,一朝失足,千古遗恨,这是要不得的。老板娘,你大概耳朵里也听到的吧。所以我希望你须要稍稍留心你女儿的行动,千万不可过于放任的啊。老板娘你要听这些话吗?我虽与你家非亲非戚,似乎不该这样直率地说的,可是我常做你们甜蜜蜜店里座上之客,对于你的女儿很是敬爱的,不忍袖手旁观,缄口无言,遂不顾忌讳地和你说,你觉得我的话如何?”童老头儿说着,皱了一皱眉,表示很惋惜的样子。
这一席话说得玲玲的母亲大为心动,她点点头说道:“多谢童老先生的美意,这一层我也顾虑到的,所以不许我女儿到外面去**朋友。只因我不太会管账,遂教我女儿坐在账桌上,顾问出纳之事。那些滑头少年常到店里来购物,我们虽是讨厌,但为了做生意的关系,只得不顾了。那个宋爱新就住在大中里内,相识已久。我因瞧他一切尚有规矩,现在光明大学读书,玲玲喜欢和他一起谈谈,我也没有禁止。至于他们出去同游是难得的事,我家玲玲胆子尚小,也很知自爱的。”童老头儿道:“不错,我也知道玲玲小姐是个守规矩的人。不过凡事起初都是意思很好的,到后来却不然了,我总是以为像这些年轻的公子哥儿还是少与交友。”
童老头儿说到这里,外面革履声响,又走进两个穿西装的少年来,据着一个座位喝咖啡。童老头儿遂不说话了,斜着双目瞧看这两个西装少年,像是洋行里的小职员。他们的目的并不在咖啡,伸长了脖子只是向账桌边紧瞧。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忍不住向店伙问道:“你们老板娘的女儿今天不在店里吗?”店伙笑了一笑,却没有回答。那两个少年互相说了几句英语,很快地各把面前的咖啡喝完,立即还了钞,走出店门去了。
童老头儿眼瞧这种情景,明知这些少年都是为了玲玲而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是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呢?也知自己年纪已老,虽然龙马精神,不输于少年,可是要求在情场中和那些狡童狂且之流角逐斗胜,争一日之长,却又难操胜算了。他见玲玲的母亲坐在对面将一只右手撑着她的下颔,定着眼睛,好似出神般地思想,手指上套着二只黄澄澄的很粗的线戒是她的装饰品,他就料知玲玲的母亲给自己说得心动了。他不欲失去这个机会,遂又向玲玲的母亲说道:“你女儿以前在什么学校里读书的?”玲玲的母亲答道:“她在小学毕业后恐怕在初中里读了一年,为了我们老板故世的关系,就中途停止了。后来我因店里缺少人记账,便叫她坐了账桌。幸而生意还好,这店还能够开下去,可是我女儿的求学一事就不得不牺牲了……”玲玲的母亲说到这里,童老头儿早又接口说道:“可惜可惜!这样好的慧质却不栽培她上去,岂非弃珠玉于草莽吗?我以为你应该设法使她求学的,难道怕付不出区区的学费吗?就是我也肯相助一臂之力的。”玲玲的母亲又说道:“倒也不是为了学费的关系,实在店里分身不开了。”童老头儿道:“那么未尝不可以补习的啊。倘然她要补习,我可以介绍她入一个著名的补习学校,其中都是有名的教师,一定可以得到莫大的益处的。”玲玲的母亲点点头道:“很好,待我和她说说看。她对于读书倒也很喜欢的。”童老头儿欣然道:“你赶紧和她说吧。如去读书,我可以介绍。老板娘,你可知道我的心吗?”童老头儿这句话很有些暗关子,所以他说了,向玲玲母亲的脸上望了一下,把烬余的雪茄丢到旁边痰盂中去。玲玲的母亲未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叫她如何回答呢?她只是笑了一笑。因为她觉得不好回答,而店伙正有事来问她,便借此机会,走到店堂柜台里去了。那童老头儿坐在一边,喝去了一杯咖啡又吸完了一支雪茄,仍不见玲玲回来。恰巧他的孙女孩儿和一个男仆走来唤他了。他的孙女孩儿跑上前,牵牵他的衣襟,说道:“祖父,家中有客,要见你谈话,你快快回去吧,别再坐在这里了。”童老头儿闻言,只得立起身来,拿了司的克,到柜台边去付账,又买了两卷橘子糖和一磅夹心饼干,方同他的孙女孩儿走回去了。谁知他默坐店中守待玉人之时,正是玲玲和宋爱新清言娓娓的当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