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孀奇遇记·春宵梦

第十八章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当宋爱新的汽车到得杨家大门之前,他喊住了汽车夫,叫汽车停住,开了车门,他跳下车来,付去了车资。瞧见杨家的铁门正开着,门前的巡捕立在一边。他正要走进去,却见杨彤芬穿着一身洋装,送一个西装少年出来。这少年年纪很轻,并不是孔大器,推着一辆机器脚踏车,一边走,一边和杨彤芬讲话。杨彤芬一见宋爱新到来,便把手搔搔头道:“密司脱宋。”宋爱新连忙走上去,恭恭敬敬地立正着,脱下头上的呢帽,叫一声密司杨。那少年便对宋爱新很注意地看了一眼,杨彤芬便代他们二人介绍。宋爱新方知这少年姓胡名思,是本埠金融界巨头的爱子,果然华贵非常,是个王谢子弟。珠玉在前,不觉自惭形秽。胡思见杨彤芬又有客至,不便再和她多讲,就回彤芬说一声明天会,国庆日的小旅行无论如何,我是必要奉陪的。杨彤芬道:“很好,我再打电话给你吧。”胡思就把机器脚踏车推出大门口,向杨彤芬点点头,把手挥了两挥,然后跳上机器脚踏车,按了一声喇叭,开足速率,飞也似的向东面马路上驶去。

杨彤芬送走了胡思,便一摆手请宋爱新进去。宋爱新刚走了几步,忽见那头狼狗又飞快地从洋房旁边的草地上跳过来,向宋爱新吠了一声。宋爱新忙向彤芬背后一闪,杨彤芬向那狼狗喊了一声“欧利不要动”,那狼狗果然伏在地上不动了。杨彤芬陪着宋爱新,走进对面的甬道里去,到会客室中分宾主坐定,下人献上香茗和纸烟。杨彤芬对宋爱新说道:“密司脱宋,这几天又在学校里用功了。我很抱歉,累你缺去了许多功课。”宋爱新道:“密司说哪里话来?我因此而得识密司,幸何如之!只要密司不弃微贱,许我常常到府请益,得亲玉颜,这是我的幸事了。”彤芬道:“我自己知道学问浅薄得很,反蒙诸位看得起我,都和我交友。我是主张朋友越多越好的,密司脱宋能够常常到舍间来谈谈也好。”宋爱新道:“我以后不怕密司讨厌,要常常造府了,不知密司可喜欢出去游山玩水的?”杨彤芬道:“我都欢喜。近来因为常出入于灯红酒绿的场所,有些腻烦了,所以想在国庆日到南京去一游。至于杭州,在今年春间已去游过,且顺便一游桐庐山水呢。”宋爱新道:“秋光虽老,景色尚是宜人,气候也恰好。密司乘此佳节,游览首都,正好及时行乐。我也是喜欢出游的,南京也有好多时候不去了。”杨彤芬道:“密司脱宋倘然有暇的,我们一同去畅游数天可好吗?”宋爱新本来方才已听胡思说过什么国庆日的小旅行,估料杨彤芬等将有南京之行,不意杨彤芬竟会问自己可去同游,岂非大大地看得起他吗?马上带笑说道:“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难得密司不弃,肯许我做游侣,追随骥尾,我岂肯失此机会呢?但不知密司此行共有几人?”杨彤芬道:“现在只有连我三个人。一个是你方才遇见的胡思,一个就是前天陪你同吃饭的孔先生,其他没有别人了。原因是我前天补习国文时读了一篇《钵山余霞阁记》,而孔先生又把一篇语体的游记,名叫《玄武湖之秋》,叫我翻译,遂讲起了首都的名胜。孔先生年前曾去一游,见南京的建筑突飞猛进,今非昔比。他一一讲给我听,引起了我的游兴,便想趁此双十佳节到首都去观光一下。起初约定的只有孔先生一人,今天胡思来舍,无意中谈起了,他知我将要去游南京,就自动地情愿加入,我遂答应了他。现在密司脱宋又肯同往,此行更不寂寞了。”杨彤芬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十分有兴,一种活跃的状态又和玲玲不同。

宋爱新暗想你叫我加入,做你们的游侣,当然是很高兴的。只是自己却有一个狭隘的观念,就是最好此次首都之游,只让自己一人跟随杨彤芬左右,徜徉山水间,求游观之乐。倘然伴侣加多了,那么便成众星拱月,使杨彤芬周旋其间,芳心便不能专注于某一个人的身上了,并且兴致也要减少。现在除了自己已有孔大器和胡思,希望她不要再去和人家提起,而使他人多多加入,变成了一个旅行集团,这未免煞风景的事了。宋爱新心里虽然这样想,嘴里却不好说,又和彤芬谈了一刻。下人早送上一大盆虾仁炒面,外加腊鸭熏鱼等四只盆子,和两碗虾子酱油和蛋皮丝冲成的汤,请宋爱新吃点心。杨彤芬陪着他在圆桌上同吃。宋爱新一边吃,一边问问杨彤芬补习的课程,以及那位孔大器先生的教授法。杨彤芬极口称赞孔大器教授详明,学问渊博。宋爱新听彤芬赞美孔大器,心里便觉得有些异样,好如玲玲听宋爱新讲杨彤芬一样。刚才吃过了点心,下人拿出去的时候,有一个女婢跑进来说道:“小姐,李家有电话来,请你去听。”杨彤芬又向宋爱新打个招呼,跑出去了。一会儿回身入室,对宋爱新说道:“李先生请我到爱俪园去听音乐,且参加美术家的聚餐。今晚上海中西美术家到会的甚多,我倒不可失去这机会的。”宋爱新听了,便说道:“如此盛会,密司自然不可错过,可惜我……”宋爱新的话还没有说完,杨彤芬早知道他的意思,马上说道:“这个聚餐听说并不公开,限制很严的。我是有李先生的关系,方才可以去陪末座,否则我也要请密司脱宋前去同乐了。”宋爱新把双手搓着说道:“我没有这资格,惭愧得很。密司是交际的明星,一般美术家自然格外欢迎的。况且密司的平剧也很够得上了。像我是没有什么艺术的,只好望洋兴叹。古人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所以我现在已决定从我们校里的西教授雷德学习梵华铃和钢琴,此外我有个表兄擅金石之学,是个篆刻大家,大家称他的艺事足以媲美吴昌硕的。以后我也要从他学习书法和篆刻,也使自己有一些雕虫小技,不至被人视为朽木呢。”杨彤芬点点头道:“很好,密司脱宋是聪明人,将来定会青出于蓝的。”杨彤芬说着话,却不坐下。宋爱新知道她要出去了,自己不便再挨在此间,耽搁她的时候,引起她的憎厌。所以他也就立起身来说道:“密司既然要出去,我也要告辞了。”杨彤芬也不留他,对他很爽快地说道:“今天很抱歉未能多奉陪,隔一天再会吧。国庆日我们坐早车赴南京,请你早为预备。”宋爱新说道:“很好。”他就和杨彤芬告辞。

宋爱新走出了杨家,他一路缓步徐行,走到愚园路,然后坐了公共汽车,回到静安寺路同孚路口。他跳了下来,恰巧撞着一个卖花的妇人,手里拿着两束很鲜艳的洋花,走到宋爱新身边,要宋爱新买。宋爱新遂买了一束鲜花,拿在手里,走到甜蜜蜜店里来。柜台里不见玲玲,他以为玲玲出去了,不由一呆,便问店伙玲玲可在家里。店伙笑笑指着后面。宋爱新便知玲玲没有出去,立刻大踏步走到后边去,高声唤道:“玲玲,玲玲!你在哪里?”只见玲玲从后面房中走出来答应一声“我在这里”。宋爱新见玲玲走到他的身边,脸上露出一团很不高兴的样子,一双眼睛低垂着,眼皮也有一些红肿,对着宋爱新勉强装出不自然的笑容。

宋爱新怔了一下,便问玲玲怎么样,你母亲在哪里,玲玲噘起了小嘴答道:“我母亲在房里和姜家阿姨讲话呢。”宋爱新听得姜家阿姨,就知道玲玲不快活的原因了,便把手中一束鲜花送与玲玲,叫她去插在瓶里。他和玲玲面对面地坐下,一个店伙冲上一杯咖啡茶来。玲玲便问道:“今天你学校里下午没有功课,方才你到哪里去的,直到这时候才来?”宋爱新撒了一个谎说道:“我本要早些来看你,因为陪我母亲到亲戚家去接洽一些小事,所以到这时候方才脱身前来的。”玲玲相信他的说话,点点头,也就不说什么,只把她自己的手指反复相视。宋爱新向她轻轻问道:“玲玲,你有什么不快活的事吗?不妨告诉我,不要闷在肚里,有损玉体。”宋爱新说话时,表示出很温存的样子。

玲玲叹了一口气说道:“仍旧为了我告诉你的那件事啊!他们向我纠缠不清,真使我恨杀了!”宋爱新道:“我不是劝你以忍耐为主吗?只要你抱定宗旨,不去理睬他们便了。”玲玲摇摇头道:“不成功的,那老头儿差不多天天来此喝咖啡,向我母亲大献殷勤。前天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他从四点钟坐起,直到七点钟方回去。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喝咖啡的客人,连店伙们也都在背后窃笑了。他把一件南京缎子的衣料和一盆北京的麻菇送给我母亲,可笑我母亲竟会拿他的。”宋爱新笑笑道:“南北二京兼而有之,你母亲怎能不接受他的美意呢?”玲玲把牙齿一咬道:“你不该对我说笑话,我心里实在气恼得很,你却要袖手旁观吗?”宋爱新连忙说道:“不敢不敢,我劝你不要气恼,我总是能够原谅你的,请你为了我而忍耐。”玲玲道:“忍耐也有一定的限度,像我所处的环境,实在叫人忍耐不住的。你不知道那老头儿妄言妄想,还要邀我母女俩出去看电影哩。亏得我母亲竟会同我说的。我对母亲说,我是没有这个兴致,你要领那老头儿的情时,你不妨自己陪他去吧。我母亲见我拒绝,她反而很不高兴,今天姜家阿姨又来说项,告诉我母亲说,那老头儿一心要娶我为侧室,他肯付出任何的代价,只要我母亲向他开口,一万二万的聘金是不成问题的。他又愿意送我到学校里去读书,又肯出资把我们的糖果店大加扩充,把种种有利的条件来说动我们,我母亲的心早已活动了!她叫我和姜家阿姨一同商量。姜家阿姨又用许多花言巧语来哄骗我,但我究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怎肯受他们的**?因此方才在房里不管得罪姜家阿姨,把我心里的意思再度和她们申说。无论如何决不肯嫁给那个童老头儿的。富贵荣华都不足使我的心歆动,言语之间就不免和我母亲小有冲突。宋,我们母女俩一向是很亲爱的,不料现在为了这种事情而常常发生气恼,令人不快之至,我心里的忧愁向谁去告诉?只得讲给你听了。你现在来得正好,请你代我想个法儿吧,若是真心爱我的,绝不忍使我在这个不良的环境中,长此感觉到不愉快而受到精神上种种的痛苦。宋,我说的话可对吗?”玲玲说时,一双明眸透出很诚恳很急迫的表情,同时她常常回转头去向房门边偷瞧。

宋爱新听玲玲这样说,皱着眉头对她说道:“那个童老头儿太可恶!这样地牵丝扳藤地向你缠绕不清,无怪你要恚愤了。你母亲为什么也是这样地轻信人言?既然你是不愿意,那么又怎能强迫你呢?真所谓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了。你这样地对我一片深情,我岂肯辜负你的?请你放心,在最短期间内我也决定向我母亲方面去进行,保管你可以扫去一切障碍,而达到我们的目的。现在我还是劝你忍耐着的好。我已对你说过,你总是抱着不睬不理的态度便了。”玲玲道:“当然我听你的话的。但是他们明知我不肯,而仍旧要向我絮聒,说许多不入耳之言,你想令人多么讨厌,多么忧闷!”宋爱新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思想,他们的思想和你不同,所以如此。现在你须要奋斗,我一定能够帮助你达到最后的胜利。玲玲,你放心吧!”玲玲听宋爱新这样一说,心中稍觉安慰。宋爱新也知玲玲的母亲贪慕童老头儿的富有,却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玲玲既然不肯从她的话,自己当然也要遭她的嫉视了。他当然和玲玲十分表同情的,决不情愿让玲玲给那个老头儿夺去做藏娇金屋的。但是自己一方面却又有一个杨彤芬的倩影,横亘在他的心里,所以对于玲玲不得不暂时敷衍着,以便日后鱼与熊掌的取舍。他又告诉玲玲说,在这个双十节,他要和校中同学去游南京,数天即返,所以不能陪玲玲出游了。玲玲信以为真。她本来要想约宋爱新同游华龙和半淞园,现在听说宋爱新将游首都之心,她只得打消自己的念头了。宋爱新和玲玲谈到天晚,方才别去。临去时,玲玲送到门口,还约他明天下午去游外滩公园,宋爱新自然答应了。

国庆日的前一天,宋爱新仍打电话给杨彤芬,说他预备又去拜访她,问她明天怎样几何动身。杨彤芬在电话里回答说明天准坐八点钟的特别快车赴京,大家在北火车卖票房前集合,先到先等,不可误时,至于车票早已由她向上海旅行社购下了。今天因有别的事情,即刻就要出外,所以请宋爱新不必前去,明天再见吧。宋爱新听了,也只得待到明天再见。这天下午,他就到玲玲那边去,约她出去看了一回电影,情话依依地和玲玲厮缠了半天。此时的宋爱新正迷恋着粉红色的梦,对于自己的学业却渐渐荒废起来了。

双十节的清晨,各处飘扬着国旗,映着皓皓的阳光,充满着一团朝气。北火车站票房门前挤满了许多人正在买票,有一个少年穿着簇新的西装,胸前插着一朵鲜花,手里提着一只小皮箱,从人丛里挤进来,东张西望地向各处观看,正是宋爱新来了。他的眼光很是尖锐,早已看见在那边大钟下站着一男一女正在讲话,女的穿着织锦缎的夹旗袍,外罩黑丝绒大衣,足踏咖啡色镶银边的高跟革履,手里挽着一个大皮包,蜷发如云,明眸如水,不是杨彤芬还有谁呢?至于那个立在她身边的男子就是杨彤芬的老师孔大器,也穿着新的西装,修饰得很是俊美,肩上还套着一只柯达克,手提影箱,低着头露出了笑容,向他的女弟子显出殷勤的样子。这样子使宋爱新见了,心里便有些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