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的心头甜透了
玲玲随着宋爱新走出了自己的糖果店,觉得胸头松了不少,吐了一口气,两人并肩向静安寺路西首走去。玲玲紧靠着宋爱新,低声问道:“我们到哪里去?”宋爱新道:“我们到味雅去吃点心可好吗?”玲玲点点头。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谈,秋风吹在身上,凉快得很,这时有二三辆自由车迎面疾驶而来,当先一辆车上坐着一个少女,穿着杏黄绸的旗袍,上身罩着一件丝绒绳的小马甲,梳着两条小辫子,揿着车铃,丁零丁零地迎风疾进。面貌虽不甚美,而风头很健。背后有两个少年,一穿西装,一穿工人装,紧紧追逐着,且笑且言,一刹那已过了身旁。宋爱新瞧着,不禁向玲玲问道:“近来你可曾坐过自由车吗?”玲玲摇摇头道:“没有。自从那一次你出了事后,我吓得一直没有敢坐过。假若那天万一不幸而闹出了更大的祸殃,叫我怎样对得起你呢?岂不是乐极生悲吗?幸而你的伤处不久就痊愈了,方使我心快慰。”宋爱新笑笑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圣人早已说过的,万一不幸而我被汽车碾死了,也只好说是天数,岂能怪人?现在总算不幸中之大幸,以后我对于自由车仍要坐的,何必因噎而废食呢?你瞧他们不是非常活泼而快乐吗?我隔一天再和你坐自由车去游龙华可好吗?”玲玲对他笑笑。
二人又走了一大段路,到得味雅,进去在楼上择了一个雅座坐定。那边都是很高的皮沙发,彼此隔开的。玲玲和宋爱新对面坐下,侍者上前伺候时,宋爱新点了几样冷盆,定了两样点心,和二两白玫瑰,先和玲玲吃喝起来。玲玲一心在和宋爱新谈话,倒不在乎吃的问题,她对宋爱新说道:“那个童老头儿方才你已瞧见了。今天真巧!他是送与你看的。你瞧他那种寿头寿脑的样子令人见了,当作三日呕,谁高兴再和他去敷衍呢?他们敬重他是富翁,但我却以为铜臭熏天,伧俗不可耐呢,所以我也愿跟你出来吃点心了。我母亲的性情却不和我一样,她总是要去敷衍他的。那老头儿色心不死,一定要在我母亲前用方法来觊觎我,间接地逼迫我。你说我不要为了此事而扰烦吗?”玲玲说着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宋爱新凝视着。宋爱新正喝着酒,便放下酒杯,说道:“此老确乎精神很好,面团团如富家翁。像你这样的娇美,无怪他也要情不自禁地来向你追逐了!”宋爱新一边说,一边向玲玲做个会心的微笑。
玲玲听了宋爱新的话,脸上红了一红,向宋爱新飞了一个媚眼说道:“宋,你不该这样地取笑我。那老头儿行将就木,谁把他放在心上呢?”宋爱新道:“你既然不把他放在心上,那么由他去单恋也好,只要你抱定宗旨,不受虚荣的**罢了,别的事不要理会。”玲玲道:“你瞧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吗?我虽是小人家的女儿,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可是志气却很高尚,宗旨也很抱得定的。你和我相交多时,应该知道我的为人了!你看我究竟如何?你说你说!”宋爱新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女子,且喜你冰雪聪明,所以我十二分愿意和你交友啊!”玲玲道:“多谢你看得起我,但我自愧没有那位杨彤芬小姐的富丽,恐怕你有了新朋友,便要唾弃旧人呢。”宋爱新一听玲玲这话,不由想起刚才自己在店里时玲玲说的一句话了。
这时侍者又送上一道点心来,是虾仁包子,宋爱新知道玲玲爱吃而定下的,宋爱新就请玲玲趁热吃。他自己也吃了一只,就对玲玲带笑说道:“玲玲,你不要这样说,我姓宋的绝不是势利小人。杨彤芬小姐虽然富丽华贵,然你也有你的可爱之处,你不要自己看得太渺小了!方才你在店里也和我说,叫我不要感谢你而去感谢杨小姐,这个我却不知你存的什么心思。”玲玲一连吃了两个包子,把手帕抹抹嘴,抬起了螓首,瞧着宋爱新说道:“你说我存的什么心思呢?这次你在医院里医治伤处,都是杨小姐代你出的医药费,而且她又常常来看你。她是有名的交际之花,能够对你如此优待,很不容易。还有你在离院的那一天,我辞别了你,从医院中走出之时,恰遇杨小姐坐了汽车来。她不是来送你出院的吗?所以我要说你应该感谢她了!”宋爱新听玲玲这样一说,他方知昨天杨彤芬来的时候,果然给玲玲碰见的,无怪她要说这话了。大凡女子最易怀醋意,尤其是对她心爱的人。若然见了自己的意中人去和别的女性周旋,当然要起酸素作用的,这也不能责怪玲玲。所以他又说道:“玲玲,我去感谢她什么呢?杨小姐坐的汽车撞伤了我,自然应该由她赔偿医药费的。她花去些钱并不要紧,可是害我缺了许多日子的课,这个损失我也能去向她赔偿的吗?不过对她我十分客气,还算知礼的……”宋爱新说到“知礼”二字,玲玲早冷笑一声说道:“人家是知礼的,所以你出院的时候,还要来送你。像这样的朋友,你万万不可不和她相交的啊!”宋爱新听了这话,暗想这个酸性作用,倒反应得很厉害。她若然知道昨天杨彤芬请我到杨家去吃晚饭的事,那么她要不知怎样地打翻醋罐呢!他就对玲玲笑了一笑说道:“玲玲,你不要这样说,杨彤芬小姐是富家千金,恐怕我和她交友也不足够做她家的座上客呢。”玲玲道:“这却不是一概而论的,假若她很喜欢和你交朋友,你又将怎么样呢?恐怕像这样金枝玉叶的名媛闺秀,也是你们男子们心中最爱慕的对象呢。男子往往轻视女子,说女子容易有虚荣心,其实你们男子也何尝不是如此?”宋爱新把手搔着头道:“你的神经未免过敏了!齐大非偶,古有明训。我心里只是在你的身上。《诗经》上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就是这样的。杨彤芬小姐那边的事,我劝你不要太注意吧。”玲玲听宋爱新说得很是诚恳,她的芳心也就宽慰了一半,认为宋爱新就是真心爱她,也就认宋爱新是她唯一的情侣了。她现在心里只想如何能够去打消那童老头儿的妄想,使自己和宋爱新在情海中无风无浪地一帆风顺,安达彼岸,所以玉靥含笑,秋波传情,一心一意地对着宋爱新。在此时,宋爱新也觉得玲玲端的可爱。两人都沉浸在爱河中,情话依依,忘记了其他的一切。直到将近七点钟时候,他们方才各人吃了一碗鸡丝面,由宋爱新付去了钱,二人在晚风里,电炬下,走出了味雅,向静安寺路掉臂缓步而归。
宋爱新送玲玲到店里,见店堂里空空的没有座客,他们也知道那童老头儿决不会守到这个时候的,除非是真的痴子。玲玲母亲在柜台里和店伙算账,一见玲玲回来,便走出来说道:“你们到哪里去吃点心的,直到这时才回来?”玲玲答道:“味雅。”宋爱新上前带笑说道:“我和玲玲是走去走回的,所以去了不少时候。你们可要吃晚饭吗?”玲玲的母亲说道:“他们早吃了,我等玲玲回来一同吃。”玲玲道:“我吃了许多点心和菜,此刻哪里再吃得下?母亲,你去吃吧。”她说着话,又去玻璃缸里抓了一把胡桃巧克力,送给宋爱新吃。宋爱新拿在手里,笑道:“我常常吃你的糖,真是甜蜜蜜的!谢谢你。”玲玲道:“你果然觉得甜蜜蜜吗?我不但要你口头甜,且要你心里甜呢!”宋爱新又笑笑道:“我心头甜透了,甜心甜心!”说着话,又打了一句英语Sweet Heart。玲玲听宋爱新说心头甜,她的心里顿时也甜起来了。宋爱新因时候不早,恐怕家里正要等他,所以别了玲玲,走出店门去,说声再会。玲玲送出店门,直到望不见了他的影子,方才回身入内,一颗心兀自觉得甜蜜蜜热辣辣,一缕情丝竟紧绕在个郎的身上了。
次日宋爱新仍旧到光明大学去读书,他缺了许多日子的课,应该加倍用心去补足。但是不知怎样的当他展卷听讲的时候,教授说的话,十句倒有五六句没有听见,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般。眼睛里常常觉得有两个倩影立在他的身旁。说也奇怪,好好的原版西书,而在蟹形的字上,也会像开映时候所见的活动广告一般,从ABCD的字母中化出两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儿,一个就是玲玲,一个就是杨彤芬。意马心猿的自己不能克制了,所以此后的宋爱新和以前的宋爱新大不相同,读书自然毫无进步了。他在放学回去的时候,又要到甜蜜蜜糖果店里去和玲玲聚在一块儿闲谈,有说有笑,异常亲热。到了星期六,他想起杨彤芬,觉得自己最好要去拜访她一次,试试她的心对我究竟如何,可真心结交我做个朋友。所以他就在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先打了一个电话到杨家去请杨小姐听电话,免得自己冒昧前去。恰巧杨彤芬正在家里,没有出去。所以他在电话里,向接电话的下人说了,马上就来接听的。他听得出电话听筒里有清脆的声音,向他问道:“你是谁?”宋爱新连忙说道:“我是宋爱新。密司杨,你好吗?”杨彤芬答道:“好,密司脱宋好吗?你在哪里?”宋爱新道:“谢谢你,我很好。今天下午三点钟我想要到府拜访,不知你可有闲暇?所以先打一个电话来问你。”杨彤芬答道:“很好,我没有事,请你一准光临便了。”宋爱新又道:“好,停会儿再见吧。”遂挂上了听筒,回到家里,吃过午饭。他今天不到玲玲那边去了,身上换了一身新的西装,对着镜子,将头发梳理了好一会儿,涂得光光的,又香又亮,换了一个紫色的领带,穿上黄皮鞋,身边带了钱,走出门去。他本想要到南京路去买些礼物送给杨彤芬的,但是继思像杨彤芬的家里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有,即使自己花了几百块钱去买一些东西送给她,也许她心里不中意,或者不值她的一笑,还是不送的好,等以后有机会再报效她吧,这样一想,就不去买东西了。便去汽车行雇了一辆出差汽车坐着,驶到忆定盘路杨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