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心田里燃起一团妒火
在两株合抱不拢的参天老树之下,浅草地上,坐着一双青年男女,面前放着水瓶食物和照相镜等东西,前面正是一方清池,池水澄澈,映着蔚蓝色的天,对面却有数株红枫,开得锦霞烂漫,倒映在水里,所以在那边的池水又觉得红红相映成锦。游人三三两两在池畔走过,遥望着他们,宛如一对情侣,在那里喁喁情话。他们也不留心对面走过的人呢。二人是谁?当然是宋爱新和杨彤芬了!他是坐了彤芬的汽车一同来的。先在各处林木泉石的幽美处,代杨彤芬摄了不少小影,立的,坐的,卧的,或正面,或侧面,或反面,或居高临下,或居下仰上,各种样式都有,有几张是宋爱新特别选定了最好的背景,叫杨彤芬出以奇姿逸态,他自以为摄得很好,和画家所谓的神来之笔一般无二。他们摄定了影,当然觉得有些疲乏,就拣着这地方并坐在茂树下,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且吃且谈。宋爱新见今天彤芬非常有兴,对他美目时盼,有说有笑,表示极亲热的样子,就是不可多得的优遇。他心里如何快活?好像全身经过电熨,百骸舒适,也对着彤芬曲尽其欢。谁知这时候在树的侧面却有一个人立在那边静悄悄地向他偷视,口里虽然不说话,眼睛里却像冒出火来一样,心田里燃起一团妒火!
此人究竟是谁呢?却就是甜蜜蜜糖果店里的活磁石唐玲玲!宋爱新就是她心上认为未来的夫婿,自己将来要嫁给他的,怎想到在这里竟会无巧不巧的,遇见他和杨彤芬小姐坐在一块儿情话依依,如何不妒火中烧呢?
原来这天玲玲知道宋爱新要到他校里开会,满拟不出外的了,坐在店里记记账,点点钞票,也很够忙的了,谁知道她的表哥和表嫂从松江来沪拜望她们。她表哥姓林名彬,是玲玲父亲的姊姊所生的,以前也在中学里毕业,现在松江开设一家小书店。这次到上海来,一则探望亲戚,二则要采办些书籍文具回去。带了他的夫人同来,因为好久没有到舅家来了,所以带了许多礼物来探望。玲玲的母亲见甥儿甥媳到来,自然欢迎。留他们在店里吃饭,彼此细话家常。林彬所送的礼物都是松江土产,当然也不用客气。玲玲的母亲叫玲玲拿去放好,玲玲见礼物中间有几黄篮枫泾的丁蹄,很是著名的,以前听宋爱新说他很喜欢吃这东西,所以心里预备留下两篮,送给宋爱新吃。只是他今天不会来了,隔了夜又不好吃,怎样可以送与他吃呢?心里不免有些踌躇了。玲玲的母亲要叫玲玲陪林彬夫妇出去看一场电影,略尽地主之谊。可是林彬却要游兆丰花园,所以玲玲陪他们同来一游了。
林彬夫妇到了园中,四面观览,如入山**上,应接不暇。玲玲虽然陪他们走着玩,可是总觉得没有自己和宋爱新同游的快乐了。一路走到池塘边,林彬正陪着他的夫人指指点点,夸赞园林风景之美。玲玲落在后边,很静默地不说什么。一眼瞧见了池塘对面绿树下坐着一男一女。起先她也并不注意,后来走得近了,顿时使她大大地一怔。宋爱新在昨天不是亲口对自己说过要到学校里去聚会吗,怎么他今天陪了漂亮的女人在园子里俊游呢?而且宋爱新陪的不是别人,偏偏就是那个杨彤芬小姐!可知他们自从那番撞车以后,就相识而结成朋友。瞧他们的情景非常亲密,已非普通的友侣可比了。那么宋爱新明明对她说谎,瞒着她而和杨彤芬小姐到这里来逍遥快乐。这个人不太应该了。玲玲眼睛对宋爱新和杨彤芬望着,心里的思潮涌上来,气得她玉容变色。自己以前抱着的一团美满的理想,今天突然之间好似受了当头一棒,冰消瓦解,全身的血液一会儿冷得好像要凝结起来了,因为她是失望到极点;一会儿却又沸滚起来,因为她一边对宋爱新怀恨,一边对杨彤芬妒忌,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向宋爱新大兴问罪之师呢。林彬走了一段路,回头不见玲玲,仔细观察,却见玲玲呆若木鸡地立在池边,动也不动。他连忙和他的夫人走回去,想呼玲玲同行。他夫人一见玲玲面色灰白,疑心玲玲或许有什么不适意,便问道:“妹妹怎么样?你莫非有些不适吗?快去那里坐了歇歇吧。”林彬也不胜惊异。玲玲怎好把自己心里的事老实告诉他们听呢?只摇着头回答说:“没有什么。”她真像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此时宋爱新偶然抬起头来,一眼瞧见面前池塘的对岸,立着一个少女,正向自己紧瞧。他细细一看,正是玲玲!口里不觉说了一声“咦!”自己心里却慌了,不晓得他应该怎样做才好。他正在快乐的时候,万万料不到玲玲也会蹑踪而来的,叫自己如何去和玲玲说呢!杨彤芬见宋爱新这般模样,不由狐疑,也跟着向对面一望。她和玲玲见过两次的,自然也认识她,便很大方地对宋爱新笑笑说道:“密司脱宋,你的朋友来了,你快快去招呼她吧。”宋爱新听彤芬这样说,心里越发慌了。因为他若去招呼玲玲,那么玲玲一定不肯说了三言两语就走的,杨彤芬心里必要不快活。倘然自己不去招呼玲玲,那么玲玲一定要怨恨自己不但说谎言瞒她,而且翻脸若不相识,还算什么朋友?他在这个时候,真是非常为难。若拿玲玲和杨彤芬比较,一个是池塘小草,一个是琼圃仙葩,倘然杨彤芬能爱上自己的说话,那自然宁可牺牲了那块活磁石,而不愿失去黄金美人的。杨彤芬家里可称富如陶朱,贵通王侯。自己若然能够一朝雀屏中选,那么不但能和珠香玉笑的丽人同赋关雎之好逑,而又可拥有百万黄金,不知几生修到,愿作鸳鸯不羡仙了。所以他硬着头皮,还要想只当没有看见玲玲一般,反向彤芬问道:“密司杨可再要到别地方去走走吗?”宋爱新说这句话,他的意思是要想避开玲玲的视线,可是杨彤芬却淡淡地说道:“密司脱宋,你可瞧见你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去招呼她呢?累她望穿秋水了。”宋爱新以前在医院里的时候,早已告诉过杨彤芬说玲玲是他的表妹,所以他今天更难开口了,硬着头皮,对彤芬说道:“她是我的表妹,并不是朋友,不过今天她和别人家来游园,他们有他们的伴侣,不必去惊动他们了。”彤芬笑笑道:“既然是表妹,更应该前去招呼一声了。”宋爱新被杨彤芬接一连二地说着,顿时觉得进退狼狈了。
幸而立在池对面的玲玲忽然走开去了,宋爱新暗暗叫一声惭愧。大概玲玲见了杨彤芬在一边,所以也不来招呼,否则自己更将难以应付呢。原来玲玲本想绕道走过池塘来的,既而一想有杨彤芬在那边,自己也不好和宋爱新说什么话。况且表兄表嫂又都在一块儿,给他们知道了,岂不要闹笑话吗?所以忍住了心头的妒火和醋意,对她表嫂说道:“我忽然觉得有些肚子痛,头里也不清楚,别的却还好。”一边说,一边再向池塘对面望了一望,回身走去。林彬夫妇听玲玲这样说,真的以为玲玲有了不适,便不敢在兆丰花园里逗留,立刻一同走出园林,坐了车子回去。林彬夫妇只觉得未能尽兴,然而玲玲的心里却充满着怨妒恚愤,说不出的苦痛和失望,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的最不快乐的日子。
宋爱新陪着杨彤芬,仍旧说说笑笑。虽然在他的良心上,也觉得有些对不起玲玲,但是在他的眼前有了杨彤芬,他也顾不得一切了。只要杨彤芬心里欢喜,什么都可以牺牲。真像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还是舍鱼而取熊掌了。二人直玩到暮色苍茫,方才离开这兆丰花园。宋爱新仍坐了彤芬的车子跟她回去。但是当他们汽车走得不多路的时候,忽见前面马路上停着一辆机器脚踏车,有一个少年正弯着腰在那里修理机件,正是胡思。车子近身时,胡思抬头瞧见了汽车。他一看见颜色,知道是彤芬坐的了,连忙立起身来。一瞧车舱里彤芬旁边还坐着一个宋爱新,他不由一怔,连忙又向彤芬把手招招,但是汽车已驶过了十余家门面。彤芬吩咐汽车夫将汽车停住。胡思追赶上来,彤芬把车门开了,大家点头招呼后,彤芬先开口问道:“密司脱胡,你到哪里去?可是你的机器脚踏车坏了吗?”胡思道:“是的,方才我到府上去拜访,要想邀你出去吃西菜,因为霞飞路新开的好莱坞西菜馆,我也有股份在内,开幕才得两三天,聘用的大菜司务不乏名手,今晚想请密司去试试口味如何。不料密司出去了。我问司阍的可知你在哪儿,他说在兆丰花园,所以我立即赶来。不料车至中途,忽然抛锚,幸亏损坏的地方小,我自己尚能修理。现在快要修理好了,不料密司又回来了。”胡思说到这里,杨彤芬对他带笑说道:“谢谢密司脱胡的雅意,今日我游了半天的园,身子觉得有些疲倦,所以我要回去休息了。对不起,改天再和你出去吃吧。谢谢。”胡思见杨彤芬向他谢绝,他心里便有些不快活,因为他知道宋爱新陪彤芬去游兆丰花园的,还一同坐着车子回去,可知他们二人的感情浓厚了。安知不是杨彤芬和宋爱新回到她家里去吃饭呢?所以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杨彤芬见他不响,又向他点点头说道:“密司脱胡,对不起得很,请你修好了车子,早些回府去吧,改日我再来约你。”说了这话,吩咐汽车夫开着车子去了。
胡思呆呆地立着,见彤芬的汽车霎时已没入了暮色中,他不由向着前面扬起的车尘说了一声“呸!”恨恨地回到他自己机器脚踏车抛锚的所在,弯下身子,继续把损坏的机器修好了。他也不高兴再到兆丰花园去,也不愿再到杨彤芬家去做讨厌的人儿,他只得到别地方去寻找色情的刺激。但他心里却非常妒恨那宋爱新。前次铁瓮城畔自己不别而行,也是为了姓宋的。想不到自己理想中的黄金美人,却被那姓宋的小子曲意献媚地夺到他的怀抱里,岂不令自己气死?所以他跨上机器脚踏车时,嘴里还咕着一声道:“我早晚必要给他们颜色看,让他们暂时去快乐吧。”
杨彤芬到得家里,宋爱新跟着她下车,一起走到会客室里去坐定。彤芬伸了一个懒腰,对宋爱新说道:“今天我们游得很畅快,但是想不到胡思也会来的。幸而他来的时候已不早,途中他的车子又坏了机件,所以他不能在园中和我们一起游。胡思这个人,我对他感情本来还好,然而不知怎样的,自从南京之游,他半途独自离去以后,我对他的情感便淡薄了不少,觉得此人不可与亲了。”宋爱新听彤芬这样说,正合他的心意,自然暗暗欢喜,便说道:“胡思的脾气特别得很,又像个纨绔子弟,无怪密司不喜和他亲近了。一个人态度总要大方。”杨彤芬笑笑道:“不错,老实说,你们男子和女子交接的时候最要留心。倘然女子要你亲近的时候,你不知道她的意思而不会迎合她,那么就不能得到女子的欢喜,而要笑你是个傻子了。反转来说,若然一个男子当女子不愿意和他接近的时候,他偏偏不知趣,硬要献媚与她,结果却是徒然取得女子的憎厌,而骂他是个寿头了。这样真像初写黄庭,恰到好处一般,千万不可以过火,也不可忽略。”宋爱新听了杨彤芬的话,不由笑笑道:“密司说得不错,像我这个人不知道态度大方不大方?可能够使女子不憎厌?请密司不吝指教。”杨彤芬微微笑道:“密司脱宋,你在我目光中看来,倒也可以得到九十分的。还有孔先生也不错。”宋爱新起初听杨彤芬说他有九十分,不由一喜,后来又听她说孔大器也不错,却又不禁一怔。二人正在讲话时,小婢又来请彤芬听电话了,彤芬懒懒地立起身来说道:“哪一个又有电话来了?今晚我很觉疲倦,无论如何不再出去应酬了。”宋爱新听彤芬这样说,他自己便要做个知趣的人儿,马上跟着立起来说道:“密司请在府上歇息吧,我也要告辞了。等我把所摄的照片印好后,再来送给密司看吧。”杨彤芬也不留他了,说了一声谢谢,和宋爱新一同走出室去,又彼此说了一声再会,宋爱新走到外边去,杨彤芬便去接电话了。
这电话是一个姓王的票友打给她的,要约她出去听某名伶的全本《玉堂春》。可是彤芬今晚真的懒于出去了,立刻婉言谢绝,挂断了电话后,就到楼上去更衣,又到她母亲房里去坐谈一刻,然后回到自己房里脱去了革履,横在**小憩一会儿。可是一会儿却见小婢又来通报道:“孔先生来了。”彤芬听了,皱皱眉头说道:“今天是星期日,不上课的,他为什么跑来呢?”小婢又说道:“我也对他说小姐在楼上,他说有事要见,叫我来请你的。”彤芬听了小婢如此说,只得坐起身来,换了一双平底的纹皮鞋,走下楼去款待孔大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