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
彤芬走到会客室里时,只见孔大器立在室中,等候伊到来。圆桌上放着一个方方的纸盒和一只黄篮,两个长颈瓶。伊就带笑上前和孔大器各道晚安后,便问道:“孔先生此刻前来,可有什么事情?我方才游了兆丰花园,回家得不久呢。”一边说,一边请孔大器在伊对面坐下。孔大器说道:“你去游过兆丰花园的吗?很好,我今晚当然不是来授课的,却有一些时鲜的食物和一件小小礼品,谨赠予密司的。”孔大器说到这里,指着桌上的东西说道:“这两个瓶里是杜制的松花蕈油,黄篮里是一对野鸭,这是一个苏州的朋友今天到上海来而送给我的。我因为前天和你讲起《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时,曾对你附带讲起苏州太湖边的野鸭是一种特产,其味甚佳,而蕈油也是应时的一种特产。密司别的东西吃得多了,我不敢胡乱赠送,这两样东西在上海大概是难得吃的,所以分了一半给密司尝尝味道。”杨彤芬听了,连连立起来谢谢道:“多谢孔先生的美意,这两样东西都是我喜欢吃的,而家母尤爱蕈油,可以说口福大佳。”孔大器又跟着向桌上的方盒说道:“这里面是一件衣料,乃是一个友人从法国留学回来赠送给我的,是一种色泽鲜艳的绸,我也叫不出什么名字,一共两件。据那朋友说是法国巴黎地方最新流行的一种,这货物在上海还没有到呢。所以我留下一件给我的妹妹,一件把来谨赠予密司,不知道中意不中意,请你必要哂收的。”彤芬又谢了两声,遂陪着孔大器闲话一切,看看已到晚餐时候了,孔大器每天在这里吃晚餐的,今天不好意思再赖在这里了,于是告辞而去。杨彤芬亲自送到大门口,又向他谢了两声,可知彤芬的心里很是愉快了。
孔大器回到家里,他的母亲和妹妹正等他回来吃晚饭。孔太太问他道:“东西送去了吗?”孔大器点点头道:“送去了,我知道像这样的东西方才能够使杨小姐快活的,所以平常时候我也不送什么。”他妹妹大昭听了,却冷笑了一声。孔太太便叫娘姨开饭,三个人坐着吃晚饭,菜肴中多了一盆蕈油和一碗野鸭。孔太太把野鸭的碗移到孔大器面前,说道:“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东西的,难得有人送了三只,我也舍不得送给他人。你说要送给杨小姐,自然由你去送,不过你只好少吃一些了。”孔大器道:“够了够了,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还是送给人家吃的好。”大昭忍不住在旁说道:“哥哥不要这样说。你为什么不送给别的朋友而要送给你的女弟子呢?况且你教授的男女学生很多,为什么只有杨小姐有资格吃你的野鸭和蕈油呢?”大昭所以说这些话,也因为伊想把蕈油送朋友的,不料被哥哥抢了去,自然格外不高兴了。孔大器听了他妹妹的说话,又笑了一笑道:“妹妹不是这样讲的。我的学生子当然多得很,我岂能尽人而送?自然要拣最接近的人送了。我到杨家去教书,杨小姐常常请我吃东西,礼尚往来,古有明训,难道我不可以送一些东西给伊吃的吗?妹妹,你何所见之小也?”说罢,就把筷子去夹了一大块的野鸭送到口里大嚼。大昭偏不服气,也夹了一块鸭肉,且吃且嚼道:“送东西当然是一件平常的事,不过我觉得哥哥对于杨小姐似乎另有……”大昭说到这里,却又笑了一笑,不说下去。孔大器道:“另有什么?妹妹,你老实说来。”此时孔太太也微笑道:“昭儿不要取笑你的哥哥,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本来是应有的事。你哥哥年纪大了,我也朝夕盼望着此事呢。”孔太太说了这话,向她儿子的脸上望了几下,笑嘻嘻地表示着很急切的样子。
孔大器啃着一只野鸭腿,心里正在转念。此刻杨彤芬一定也在伊家里用晚膳了,当伊吃着野鸭和蕈油的鲜味,要不要感觉到我的美意呢?伊就可知道我对于伊的诚心诚意了。因此他对他母亲的说话好像听而不闻地并不理会。大昭却又在一旁开口道:“母亲,你不知道哥哥的心理呢。我是估料他对于那位杨家的女弟子,好似着了魔似的,大有野心呢。”孔大器却听到这话,不觉哈哈笑道:“什么野心不野心?妹妹,你这话似乎不甚好听。”大昭笑笑道:“虽然不好听,却是合乎事实的。你凭良心说,你不是有心爱上了杨彤芬小姐吗?前次陪伊到南京、镇江等处去游山玩水,摄了许多小影,我瞧见你冲晒好了,一张一张地拿在手里把玩,又在背后题了诗句,这岂不是一往情深吗?现在又把衣料食物送伊去,求伊的欢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说你有野心也不为过。”孔大器摇头道:“你也不能武断的。这都是酬酢间常有之事,何足为奇?譬如你认识了一些男同学或是男教师,我就好说你同人家有爱情吗?”大昭脸上一红,又说道:“不是这么讲的。你和那位杨小姐确乎很有些意思,否则舅舅代你做媒,那陈小姐又是才貌双全的,你为什么一味延宕,始终没有回音呢?现在人家等得心焦,已由舅舅将陈小姐的照片收回去了。母亲也知道你爱上了杨小姐了。是不是,哥哥?你在自己人面前又何必否认呢?”孔大器听了大昭的话,微笑着不响,添了一碗饭,只是吃饭。孔太太又向大器说道:“那位杨家小姐听说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儿,我家虽然门第还算不低微,也只可说是个小康之家,哪里配得上杨家呢。”孔大器笑笑道:“母亲,你们年纪老的人总是脱不了那种封建思想,须知现在的新青年男女只要彼此情投意合,有了爱情,就可结成夫妇,门第不门第,有钱不有钱,是没有什么多大问题的。”孔太太道:“我不信。我若要教你去娶一个豆腐店里的女儿做妻子,你也肯听我的说话吗?”孔大器已将第二碗饭吃毕,放下碗箸,哈哈笑道:“豆腐店里的女儿,糖果店里的女儿,这本来没有问题的,只要我和对方情投意合,便得了。但是你教我去娶时,这个却又不然了。我若然和对方没有爱情,岂可以随随便便地听人处置,以自误一生幸福呢?所以舅舅代我做媒的那位陈小姐,我并不是反对什么,只因为我和陈小姐一些儿没有情感,怎可结为伉俪?只得辜负舅舅的美意了。”孔太太也已吃完晚餐,便又问道:“那么你和杨小姐是有了爱情了?”孔大器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孔太太当然也知道伊爱子的心了。
三人吃毕晚饭,大家又坐在一块儿闲谈。大昭又说杨彤芬小姐容貌果然美丽,但她的学问也不见得怎样好,不及陈小姐,况且在家里娇养成性,挥金如土,生活方面近乎奢侈,做她的丈夫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大器听他妹妹的说话,似乎总是不赞成杨彤芬,所以他在母亲面前不得不急急辩白。遂又说道:“这也是妹妹的一种理想。妹妹没有和杨小姐交际过,自然不明白伊的为人究竟如何。我是常常和伊接触的,当然比妹妹知道得详细一点儿。据我的观察,杨小姐虽是富家闺秀,却也并非骄奢**逸之人。不过居移气,养移体,自和寻常人家的女子有些气概不同。若是和伊做了夫妇,彼此有了爱情,也没有什么难对付的了。这个何必葸葸过虑呢?”大昭笑道:“哥哥自以为比我知道得详细吗?此刻也由得你说。”孔太太道:“我虽没有见过杨小姐,但是在照片上已窥见娇容,生得还不错。倘然杨小姐真心和你喜悦,那也是最好的事。因为我也知道你留学了外国,有了新思想,像我们年纪老的人说出来的话,你也不中听的,我只希望你早早娶个贤美的妻子,有了家室以后,我就可以有希望抱孙儿。再把你妹妹好好地嫁了出去,那么我老人家的心也就完了。”孔大器微笑道:“老人家总是转老人家的念头,其实这事情不比攻书上学,不容你老人家心急的。到了相当的时候你自然有媳妇有女婿,何必要代我们焦虑呢?”孔太太道:“这就是做父母的心了。你父亲早已故世,我不得不希望把你们的事早早干完,便可使我心头大大的宽松了。”孔大器笑笑道:“人在世间活一天就有一天的事,哪里会做得完呢?”孔太太道:“我认为若然能够这样办去,就可以说我的事已完了,其余的我也管不得许多。”孔大器又回头向大昭笑笑说道:“那么也请妹妹动动脑筋吧。”大昭脸上一红,说道:“啐!我的事不要你管。”孔大器笑道:“那么我的事你为什么偏喜管呢?”大昭说道:“很好,我们大家都不要管谁,你去和杨小姐亲密吧。”说毕,立起身来,去开了收音机听音乐,孔大器也走回他自己房里去看书了。
明天,孔大器到校授课,他只是希望天色快黑。到了傍晚时候,他就带了书,坐车到杨家去。恰巧杨彤芬自外边回家才不久,就到楼上憩息室来受课。孔大器今晚见了杨彤芬,觉得更是可人,他讲了一回书,休息休息,就要吃晚饭了,杨彤芬忽然对孔大器说道:“我有一件事自己转了许多念头,要想尝试尝试,只不知可以做吗?孔先生,你是我的老师,你应该指导我。”孔大器不晓得杨彤芬有什么事要尝试,立刻抚摸他自己的下颔问道:“密司,你有什么事要做?自古成功在尝试,只要你有勇气,有毅力,什么事都可以尝试,请你告诉我听,也许我可以相助你解决。”杨彤芬正要讲时,小婢早跑来说道:“小姐,李先生有电话来了。”彤芬马上立起身来,向孔大器说声对不起,于是伊就走出去听电话了。孔大器独自坐着,心里只在估料杨彤芬说的要办的事,究竟是哪一种?既然伊诚意向我请教,我当然要代伊谋划的。等了一刻,听得彤芬的革履声走回室来,他恨不得马上知晓,所以一等彤芬坐下,他就说道:“密司,你究竟要尝试什么事?快快告诉我听吧。”于是彤芬又笑了一笑,把她自己要办的事讲出来给孔大器听。